餐桌上,小米粥的熱氣氤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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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捧著溫熱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胃裡,暖洋洋的。
這是他這幾個月來,吃得最安穩的一頓飯。
林薇就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著他,臉上掛著柔和的笑。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跳躍著細碎的光點。
一種錯覺在侯亮平心底升起。
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那個雖然貧窮,但每天都能看到希望的年紀。
也許……
事情還有轉機。
這個念頭,像一顆被埋在凍土下的種子,被這碗熱粥的溫度,催生出了一點點脆弱的嫩芽。
他覺得自己找回了一點力量。
他想,他應該再試一次。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還在京州的家。
他放下碗,拿出手機。
找到那個熟悉得已經刻在骨子裡的號碼。
他想,這一次,他要用一種更平和的姿態去溝通。
他要讓她看到,他侯亮平,還沒有被徹底打垮。
他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電話撥了出去。
……
京州,「磐石之心」會所。
一節私教課剛剛結束。
鍾小艾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重新組裝過一樣。
每一塊肌肉,都得到了恰到好處的舒展。
她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喝著秦風親手榨的蔬果汁。
心情,是一種久違的平靜。
秦風沒有坐在她身邊,而是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在擺弄一套精緻的茶具。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他沒有聊任何關於她家庭和丈夫的話題。
只是分享著一些關於茶葉的趣聞。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和毫無壓力的陪伴,讓鍾小艾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極大的放鬆。
就在這時。
她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平靜,瞬間碎裂。
她皺起了眉。
看著手機屏幕,像是在看一件沾染了污穢的物件。
她不想接。
但電話執著地響著,不肯停歇。
秦風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為難。
依舊專注地沖洗著茶杯。
那份專注,反而讓鍾小艾感到了一絲窘迫。
她不想讓這刺耳的鈴聲,破壞了這裡的寧靜。
她拿起手機,走到落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餵。」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疏離。
電話那頭,是侯亮平。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前幾次清醒了不少。
但那股子壓抑不住的焦躁,還是透過了電波,刺痛了鍾小艾的耳朵。
「小艾,我們談談。」
侯亮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商量。
「我希望你能幫我最後一次。」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鍾小艾聽著這話,只覺得可笑。
往日情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用竹夾夾起茶葉的優雅背影。
再回想起電話那頭,那個只會給她帶來麻煩和痛苦的男人。
一種強烈的厭煩感,涌了上來。
「我說了,我幫不了你。」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侯亮平,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自己解決問題?」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
狠狠地,捅進了侯亮平剛剛癒合一點的傷口。
「像個男人?」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
「是!我不是男人!」
「我沒本事!」
侯亮平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想到了林薇的溫柔體貼,想到了自己此刻的寄人籬下。
一股無名之火,燒毀了他所有的偽裝。
「不像你找的那些小白臉,會哄你開心!」
他本是口不擇言的胡亂猜測。
是發泄。
是遷怒。
然而。
這句話,卻像一把精準的鎖,正好對上了鍾小艾心裡那把最隱秘的鑰匙。
她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小白臉?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什麼?
不。
他不可能知道。
那這份齷齪的猜忌,是從何而來?
她覺得自己的婚姻,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眼前的丈夫,不僅無能,不僅狂怒。
而且,還如此的不可理喻,充滿了骯髒的聯想。
一種徹頭徹尾的噁心感,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
「侯亮平。」
她一字一頓,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我們完了。」
說完。
她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
決然地,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可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與侯亮平過往的種種。
而是秦風那張充滿理解和關切的臉。
是他那句「做他的妻子,會很辛苦吧」。
她睜開眼。
走到沙發旁,拿起自己的包。
「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她甚至不敢再看秦風的眼睛。
秦風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了。」
鍾小艾逃也似地,走出了會所。
坐進自己的車裡。
她趴在方向盤上。
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許久。
她抬起頭,從包里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不久前才加上,卻已經置頂的號碼。
指尖,在屏幕上顫抖著,打出了一行字。
「我心情不好。」
刪掉。
「今晚有空嗎?」
又刪掉。
最後。
她只發過去一句。
「今晚……能聊聊嗎?」
……
漢東,林薇的公寓。
侯亮平舉著被掛斷的手機,僵在原地。
聽筒里傳來的「嘟嘟」忙音,像一把重錘。
將他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希望,砸得粉碎。
「我們完了。」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砰!」
他猛地揚手。
手機,狠狠地撞在牆壁上。
零件,四散飛濺。
林薇被這巨大的聲響驚動,從廚房裡跑了出來。
她看到的。
是侯亮平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小小的客廳里,發泄著他的狂怒。
他掀翻了茶几。
他把沙發上的靠枕,一個個地,撕成了碎片。
棉絮,在空中飛舞。
像一場絕望的雪。
林薇沒有上前阻止。
她只是靜靜地,靠在廚房的門框上。
看著這個男人,耗盡他最後一點力氣。
發泄過後。
是死一般的寂靜。
侯亮平頹然地,跪倒在地毯上。
無盡的空虛和孤獨,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環顧著這一片狼藉。
又看了一眼那個站在不遠處,眼神複雜的女人。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擊中了他。
他把這個唯一對他好的人的家,給毀了。
他顫抖著手。
從口袋裡,摸出那部備用的,老舊的功能機。
撥通了那個他現在唯一能撥通的號碼。
電話接通。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小薇。」
「我想見你。」
電話那頭,沒有絲毫的驚訝和責備。
只有林薇那仿佛能撫平一切傷痛的,溫柔的聲音。
「來吧。」
「我給你燉了湯。」
「不管外面有多大風雨,我這裡……」
「永遠是你的避風港。」
……
與此同時。
京州。
鍾小艾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秦風的回覆。
沒有多餘的問候。
只有一句,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和體貼。
「當然。」
「我在會所的私人酒吧等你。」
「今晚,我只屬於你一個人。」
這一晚。
京州的天空,陰沉得像一塊鐵。
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雪,即將來臨。
兩個被婚姻傷透了心的人。
在同一個夜晚。
懷著尋求安慰和逃避現實的心情。
分別走向了,為他們精心準備的。
無法回頭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