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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最後的溫柔,名為「告別」的陷阱

  京州,夜。

  天空陰沉,像一塊浸了水的厚重毛氈,壓得人喘不過氣。

  風開始在樓宇間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響。

  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雪,即將來臨。

  「磐石之心」會所,頂層私人酒吧。

  這裡與外界的蕭瑟截然不同。

  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吧檯後方的一排射燈,照亮了那些形態各異的酒瓶,像一排排閃光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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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流淌著低回的爵士樂。

  整個酒吧,只有兩個人。

  鍾小艾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握著一杯剛剛調好的雞尾酒。

  酒液是夢幻般的紫色,杯沿點綴著一片小小的迷迭香。

  「這杯酒,叫『昨日之夢』。」

  秦風的聲音,在音樂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吧檯裡面,用一塊雪白的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水晶杯。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

  鍾小艾抿了一口。

  酒的味道很複雜。

  初入口是微甜的果香,隨即而來的是金酒清冽的苦,最後,在喉嚨里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

  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很好喝。」

  她輕聲說。

  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自從來到這裡,她就一直沉默著。

  秦風也不追問,只是安靜地為她調酒,然後陪著她。

  這種無聲的陪伴,反而讓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秦風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轉過身,靠在吧檯上,看著鍾小艾。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陽光開朗。

  而是帶著一種,鍾小艾從未見過的,深沉的憂鬱。

  「小艾。」

  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

  不是「鍾女士」,而是「小艾」。

  親昵,卻不輕浮。

  鍾小艾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我下周,就要走了。」

  秦風的聲音很低。

  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卻又無比沉重的事情。

  鍾小艾握著酒杯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走?去哪裡?」

  「加拿大。」

  秦風的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

  「家裡人安排的。」

  「有些事情,我沒法選擇。」

  他沒有過多解釋。

  這句簡單的「沒法選擇」,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鍾小艾的共情。

  是啊。

  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為自己選擇呢。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

  激起了一片慌亂的波瀾。

  她心中,猛地一空。

  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突然被抽走了。

  她這才驚覺。

  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對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依賴。

  他是她唯一的「樹洞」。

  是她在這個冰冷、充滿算計的世界裡,唯一能找到一絲溫暖和理解的港灣。

  現在,這個港灣,要消失了。

  看著鍾小艾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失落。

  秦風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微光。

  但他臉上的憂傷,卻愈發濃重。

  他從吧檯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黑色禮盒,輕輕推到鍾小艾面前。

  「這個,送給你。」

  鍾小艾沒有動。

  「這是什麼?」

  「我為你特調的香薰精油。」

  秦風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個小巧的深棕色玻璃瓶。

  「裡面加了岩蘭草和羅馬洋甘菊。」

  「對緩解焦慮和失眠,有很好的效果。」

  他拿起那個小瓶子,凝視著她。

  「就當是……我們相識一場的紀念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離別的傷感。

  「希望以後,沒有我陪你聊天。」

  「它也能幫你,安然入睡。」

  鍾小艾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戳了一下。

  酸澀的感覺,從心底,一直蔓延到鼻腔。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小瓶子。

  瓶身,還帶著他指尖的餘溫。

  「我教你怎麼用。」

  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柔。

  他示意鍾小艾伸出手。

  然後,他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精油在她的手腕內側。

  他的指腹,溫熱,乾燥。

  在她手腕最敏感的皮膚上,輕輕地,將精油推開。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又帶著一種奇特韻律的觸碰。

  他溫熱的指尖,划過她的脈搏。

  每一次跳動,都變得那麼清晰。

  那麼,震耳欲聾。

  在酒精和離愁別緒的雙重催化下。

  整個空間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曖昧,在無聲中滋長。

  ……

  同一時刻。

  漢東,林薇的公寓。

  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在餐桌中央冒著白氣。

  湯色金黃,濃郁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屋子。

  桌上還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

  侯亮平坐在桌邊,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剛剛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林薇為他準備的乾淨T恤。

  身上,帶著和這個屋子一樣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這讓他感覺,自己和這個家,融為了一體。

  林薇為他盛了一碗湯,放到他面前。

  「喝吧,暖暖胃。」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侯亮平端起碗,喝了一口。

  鮮美的雞湯,順著喉嚨滑下。

  驅散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寒意。

  也填補著他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

  就在他喝第二口的時候。

  林薇像是閒聊一般,平靜地開口。

  「亮平,我後天就走了。」

  「咳……咳咳……」

  侯亮平被這口湯,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湯汁濺到了桌上。

  他顧不上擦,滿臉通紅地抬起頭,看著林薇。

  眼中,是全然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走?你要去哪兒?」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去南方。」

  林薇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票已經買好了。」

  「我想,離開漢東這個地方。」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城市,重新開始。」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

  從頭到腳,澆滅了侯亮平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火苗。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林薇。

  這個他現在唯一的精神寄託。

  這個唯一能證明他「過去的美好」的活證據。

  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肯為他洗手作羹湯的女人。

  她也要走了。

  那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徹底的一無所有。

  林薇像是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恐慌。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他的碗裡。

  「快喝吧,涼了就腥了。」

  她的語氣,依然是那麼的輕柔。

  輕柔得,近乎殘忍。

  「就當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頓飯。」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吃完這頓飯。」

  「我們之間,就真的兩不相欠了。」

  「以後,各自安好。」

  「兩不相欠。」

  這四個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鋼針。

  狠狠地,扎進了侯亮平的心臟。

  他最怕的,就是兩不相欠。

  他欠她的。

  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份虧欠,是他如今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是連接他和那個「純粹的自己」的唯一紐帶。

  現在,她卻要親手斬斷它。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為他熬了湯,為他準備了乾淨的衣服。

  她的眼神里,還帶著對他未來的擔憂。

  可她卻要走了。

  要和他,兩不相欠。

  一種強烈的,想要抓住什麼的衝動。

  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不能讓她走。

  絕對不能!

  窗外。

  風聲越來越緊。

  幾片冰涼的雪花,被狂風卷著,拍打在玻璃窗上。

  然後,迅速融化。

  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暴風雪,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