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手指,觸碰到了那溫熱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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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真實。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礁石。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膚下,細微的脈搏跳動。
那是一種活著的感覺。
一種被歲月塵封,卻依然鮮活的溫暖。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想要向下遊走。
想要索取更多。
就在這時。
一隻微涼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力道不大,卻堅定得讓他無法抗拒。
林薇向後退了半步。
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的眼眶依然紅著,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亮平,別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的理智。
「我們不能這樣。」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
像是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
尷尬,羞恥,混雜著未被滿足的渴望。
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
「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
林薇打斷了他。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他無地自容的「大度」。
「你是有家室的人。」
「你是侯局長,是未來的棟樑。」
「我不能毀了你。」
這句話。
像一把軟刀子。
狠狠地,捅進了侯亮平的心窩。
他以為她會罵他,會恨他,甚至會打他。
那樣,他心裡或許還能好受點。
可她偏偏在為他著想。
哪怕到了這種時候。
她還是那個把他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的傻姑娘。
而他呢?
他是個為了前途拋妻棄子的陳世美。
是個喝醉了酒,企圖在初戀身上找慰藉的禽獸。
巨大的道德落差。
讓侯亮平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放在火上烤。
他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
雙手抱住了頭。
「我對不起你……」
「我真該死……」
林薇看著他痛苦的模樣。
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但她的動作,卻依然溫柔。
她拿起酒瓶。
那瓶陳年的竹葉青。
清冽的酒液,緩緩注入玻璃杯中。
發出悅耳的聲響。
「喝吧。」
她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動作優雅,保持著一種讓人絕望的分寸感。
「也許,這就是命。」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那時候,你選擇了那條通往權力的路。」
「就要承受那條路上的風霜刀劍。」
「得到了鍾家的資源,自然也要忍受鍾家的冷眼。」
「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呢?」
每一個字。
都像是精準的手術刀。
剖開了侯亮平內心最隱秘的傷疤。
是啊。
這是命。
這是因果。
這就是他當年背叛愛情,所要付出的代價。
「只是我沒想到……」
林薇看著他,眼神憐憫。
「那條路會這麼難走。」
「把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侯亮平。」
「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侯亮平猛地抓起酒杯。
仰起頭。
將那杯苦澀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管。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是野獸受傷後的悲鳴。
他趴在桌子上。
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
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反貪局長。
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屈辱。
所有的悔恨。
都順著眼淚,決堤而出。
「我對不起你……」
「薇薇,我對不起你……」
「我是個混蛋……」
「我不該丟下你……」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
仿佛只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就能洗刷掉這一身的污垢。
就能回到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
林薇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
慢慢地走到他身後。
伸出雙臂。
從背後,輕輕地,環抱住了他顫抖的肩膀。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像一個母親,在安撫自己犯了錯的孩子。
「沒事了。」
「都過去了。」
「哭出來就好了。」
她的懷抱,溫暖,柔軟。
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家的味道。
是侯亮平在那個冰冷的省委招待所里。
在那個等級森嚴的鐘家裡。
永遠也感受不到的溫度。
他在這個懷抱里。
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意識,在酒精和淚水中,逐漸模糊。
身體的力氣,被一點點抽空。
最後。
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林薇感覺到了懷裡人的重量。
確信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她臉上的溫柔和憐憫。
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漠然的平靜。
她鬆開手。
有些嫌棄地,拍了拍剛才碰到他衣服的地方。
然後。
她並沒有把他扶進臥室。
而是費力地,把他拖到了狹窄的長沙上。
為他脫去鞋子。
蓋上一條半舊的毛毯。
做完這一切。
她轉身,走進了臥室。
關上門。
反鎖。
這一系列的動作。
都被客廳角落裡那隻招財貓的眼睛。
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這是給李毅看的「投名狀」。
也是給未來侯亮平醒來後看的「證據」。
證明她的清白。
證明她的分寸。
這種「克制」,比直接發生關係。
更能讓侯亮平愧疚至死。
林薇坐在床邊。
從枕頭下,拿出一部新手機。
那是李毅給她的專線。
她熟練地輸入一行字。
發送給那個沒有任何備註的號碼。
「目標精神已完全崩潰。」
「對我的愧疚感,達到頂峰。」
「隨時可以收網。」
發送成功。
她放下手機。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
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侯亮平。
你也有今天。
……
漢東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祁同偉看著手機上的信息。
轉頭看向視頻通話另一端的李毅。
「老闆。」
「成了。」
「那隻猴子,現在估計正做著重溫舊夢的美夢呢。」
屏幕那頭。
李毅正修剪著一盆文竹。
聽到匯報。
手中的剪刀,並沒有停下。
「咔嚓」一聲。
一根多餘的枝條,被剪斷。
掉落在桌面上。
「別急。」
李毅的聲音,平淡如水。
「現在收網,太便宜他了。」
「這種人。」
「要讓他看到希望。」
「讓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新的歸宿。」
「然後再當著他的面,把這歸宿砸得粉碎。」
「那才叫絕望。」
他放下剪刀。
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給祁同偉回了兩個字。
「等雪。」
等雪?
祁同偉愣了一下。
隨即,他看了一眼天氣預報。
明天夜裡。
京州將迎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他明白了。
那是最好的葬禮背景。
……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米色的窗簾。
有些刺眼。
侯亮平呻吟了一聲。
艱難地睜開眼睛。
頭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斧頭在裡面劈砍。
喉嚨幹得冒煙。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
卻摸了個空。
手背碰到了粗糙的布料。
他猛地坐起來。
這才發現。
自己並不在招待所那個冰冷的房間。
而是在一個陌生的客廳。
躺在一張狹窄卻柔軟的沙發上。
身上蓋著條毛毯。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昨天晚上。
酒吧。
林薇。
痛哭。
擁抱。
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羞恥感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
一股誘人的香味,鑽進了他的鼻子。
那是米粥特有的清香。
混雜著一點鹹菜的味道。
這種味道。
極具穿透力。
瞬間喚醒了他早已麻木的胃。
廚房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林薇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家居服。
繫著一條印著碎花的圍裙。
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
晨光灑在她身上。
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這一幕。
美得像一幅油畫。
也是侯亮平在夢裡,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
「醒了?」
林薇看見他發呆的樣子。
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一絲嗔怪。
「以後別喝那麼多酒了。」
「傷身。」
「快去洗漱吧。」
「那是新的牙刷和毛巾。」
她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
然後把砂鍋放在餐桌上。
「我熬了點小米粥。」
「養胃的。」
侯亮平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那冒著熱氣的粥。
看著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屋。
一股巨大的酸楚。
混合著前所未有的溫暖。
填滿了他空洞的胸腔。
沒有冷嘲熱諷。
沒有政治算計。
沒有家族利益。
只有一碗熱粥。
和一個在清晨為你忙碌的女人。
這才是生活。
這才是家。
這才是他侯亮平,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顫抖著站起來。
走向衛生間。
鏡子裡。
那個鬍子拉碴,眼眶通紅的男人。
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
真心的笑意。
他不知道。
這碗粥。
是李毅給他的斷頭飯。
這個溫馨的早晨。
是他墜入地獄前。
最後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