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首輔徐啟、次輔沈維鈞,戶部尚書林世遠、工部尚書張秉忠、左都御史林文俊依次入殿。
於御案前左右分班而坐,這場御前核議便正式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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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議,表層是清口漕河的阻滯僵局,秦浩然與張惟岳二人的是非功過。推究根本,實則是漕運、河道兩司的事權消長與轄地劃分。
天奉帝不多言,只側首向李宏微微頷首。李宏會意,躬身趨前,捧起案上那封密疏,走下丹陛。
遞與首輔徐啟,再由首輔傳與次輔,眾臣依序傳看。
待傳到張秉忠手中,他看著疏中 「三日之內,便可通漕」「不費公帑,民夫自便」 的字句,只覺麵皮發燙,心裡把張惟岳罵了個狗血淋頭:廢物!秦浩然在你眼皮子底下挑河,你居然半點風聲都沒摸透,還天天跟本部堂說引河早已淤廢,不足為慮!
如今密疏直達御前,自己先前說的 「故道不可通,堤岸危險」,全都成了空口白話。
可自己終究是工部堂官,事關河工權柄,豈能輕易退讓。
沈維鈞見眾人都已傳看完畢,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工部尚書張秉忠,這位部堂沉著臉,顯然一肚子話壓著。
心裡一動,已有了計較,這頭一炮,不如由自己來放,攻的是秦浩然,賣的卻是工部的人情,兩下里都不虧。
主意既定,出班奏道:「陛下,臣有奏。秦景行總督漕運,不思與總河衙門協同調度,反倒一意孤行,擅挑西河引故道。
名為『因淤利導、借民力通漕』,實則越權侵職,壞朝廷設官分職的法度。河道啟閉、疏浚,自有總河專責,他漕臣只管督運便是,如今插手河工,此例一開,往後漕、河二司職權混淆,必生無窮事端。
就算引河一時可通,也終非長久之計。河道形勢複雜,水勢漲落無常,非專官熟諳河務者不能治理。臣以為,當令秦浩然即刻停止挑浚,漕船暫泊河口,待工部遴派官員勘核之後,再定行止。
河道之事,終歸該由總河衙門統一調度,不可各自為政。否則今日你開一段,明日他挑一處,將來河務大亂,洪水泛濫,悔之晚矣!」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林世遠隨即出班附和道:「沈閣老所言極是。再者,他奏疏里說『不費公帑、不勞官民』,臣斷難信服。數十里故道淤塞百年,兩月便挑浚通流,縱是民夫取泥肥田,器具、工食、築堤之費亦不在少數。
漕司衙門何來的余銀?臣恐是挪用了兩淮鹽課的專項銀兩,帳面上卻做個『民夫自齎』的名目,巧言欺瞞朝廷。鹽課關乎九邊軍餉,他若是敢動這筆銀子,便是重罪。」
工部尚書張秉忠緊跟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疾首,字字都往誤國上靠:
「還有河防一節,更是茲事體大!西河引故道廢棄近百年,堤岸崩塌、河勢紊亂,洪澤湖的水勢全靠清口正河約束。
他秦景行為了搶漕期,貿然挑通故道,萬一湖水倒灌,衝決高家堰大堤,淮揚七府皆成澤國,百萬生民流離失所,這個罪責,誰擔得起?
張惟岳先前屢次奏報,言故道不可輕開,秦景行置若罔聞,分明是為了與總河爭意氣,置民生安危於不顧!」
三人輪番陳奏,字字都衝著秦浩然而去,話里話外都扣著 「擅權」「欺君」「誤國」 的大帽子。
自始至終,首輔徐啟都立在原位,神色平淡,笏板端得紋絲不動,仿佛殿中的紛爭與他全無干係。
天奉帝聽著階下諸臣各執一詞的辯駁,目光落定在首輔徐啟身上,開口道:「徐卿。秦景行是你東床,你便無一言可說?」
徐啟踏前一步躬身道:「臣與秦浩然雖有葭莩之親,然朝堂論政,惟以國是為歸,不徇私人間親疏。其措置果當,臣不為之邀功。其行事有愆,臣亦不為之曲庇。今諸公各持一理,臣未敢遽斷是非,伏惟陛下聖明裁斷。」
既沒偏袒半分,也沒落井下石,全然是首輔持重公允的模樣。天奉帝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聲,目光轉向殿末。
便在此時,左都御史林文俊踏前一步道:「敢問沈閣老、張部堂,朝廷設漕運總督,所為何事?為的是歲漕四百萬石入京,保京畿百萬軍民之食,此乃國家一等一的命脈。
如今清口淤塞半載,總河衙門閉閘蓄水,冬漕前鋒百餘艘船滯在河口,進不能進,退不能退。諸公不責總河治河不力,壅遏漕運,反倒群起而攻設法通漕的漕臣,這是什麼道理?」
轉向工部尚書張秉忠,繼續緊逼道:「張部堂口口聲聲說故道不可開,河防為重。那我倒要請教張部堂,天奉二十九年,工部為何題覆撥銀八萬兩,專浚西河引故道?
既然當時部里便認定此河可通,於漕有利,為何幾年過去,清口年年淤塞,年年請撥疏浚銀,這八萬兩專款卻石沉大海,連半分成效都無?」
「如今秦景行不費朝廷半分帑銀,借民間肥田之力,兩月便將故道挑浚將通。有功不賞也罷了,反倒要被群起問罪。難道我大越朝的官,都是專為挑人之錯,誤國之事而設的?
臣請陛下,敕下都察院,一併追查這筆八萬兩河工銀的去向!看看是真的用在了河道堤岸上,還是進了私人的囊橐之中!」
這一番話剛直凌厲,殿中一時竟無人接話。沈維鈞面色微沉,天奉二十九年那八萬兩銀子的舊事,是工部的一筆爛帳,真要翻出來,最先難堪的便是他這個工部尚書。、
當即張秉忠躬身道:「陛下,此事久遠,部里案卷浩繁,容臣回去細細核查,定然回奏...」
「卿等紛爭半日,翻來覆去儘是故道當開不當開的空言,卻無一人據實奏明,這西河引故道,能不能容漕船通行?」
見眾人不開口,只能繼續道:「朕看,這清口的河道,也該有人管管了。朕意,將清口至西河引一帶河道,暫由內官監陳矩管轄,專司啟閉濟漕,督率疏浚善後。卿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