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忠大急,忙道:「陛下不可!內臣管河,非祖宗之制,恐開內臣干政之端,外廷物議沸騰...」
天奉帝不睬其言,轉首看向首輔徐啟道:「徐卿以為何如?」
「陛下,臣以為,事有權宜,制有變通。如今漕運事急,命其暫管,亦無不可。只是內臣獨掌河務,外廷無由稽考,恐不合憲綱體例。臣請再派監察御史一員,一同前往,共同理事。一則符朝廷監察之制,二則也免旁人議論。」
天奉帝點頭道:「准奏。便著河南道御史張嵩,會同內官監陳矩,即刻前往清口,督理河道事務,一併勘核歷年河工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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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份上,已是聖意已決。沈維鈞、張秉忠等人對視一眼,終究不敢再逆旨,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議事已畢,群臣躬身告退。
緋青袍服依次退出暖閣,天奉帝靠在御椅上,低聲道:「李宏。」
李宏連忙躬身近前:「奴婢在。」
「你傳密旨給東廠,著淮安檔頭帶幾個得力的人,暗中去清口。一則查張惟岳這幾年的河工帳目。
二則看秦浩然的引河,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費公帑,有沒有動兩淮鹽課的銀子。三則盯著陳矩,看他怎麼辦事。所有事情,三日一密揭,直接遞到朕的暖閣,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奴婢遵旨。」 李宏躬身應下。
陛下這是對誰都不放心。漕臣、河臣、內臣、言官,滿朝文武,全都落在這帝王權衡的棋盤裡。
邸報自京師傳至河道衙門時,衙門僚屬無不愕然。
誰也沒料到,秦景行表面上忙著張羅淮揚三會、與總河衙門爭持閘務,暗地裡竟悄無聲息,將西河引故道給挑通了。
張惟岳正於籤押房核點閘冊,聞聽京中急報送至,剛接過邸報掃了兩行,將一旁的白瓷茶盞砸在案上。
萬沒料到秦景行竟有如此手筆,明里與自己周旋閘務、處處示弱,暗地卻借民夫取淤肥田的名目,悄無聲息把廢河疏成了通途。
自己蓄了一秋的水,布了半載的局,本想牢牢拿捏住漕司的咽喉,到頭來竟被對方繞開了要害,這一手暗度陳倉,直打在他最措手不及的地方。
頹然坐回椅子裡,回想一路得失,從一開始,秦浩然就算到他要閉閘蓄水,早就留了後手。
什麼提前起運,什麼移文求告,都是做給旁人看的障眼法。真正的殺招,一直在水下藏著。自以為算無遺策,其實從落閘那一日起,便已經落在人家的局裡了。
沉思半晌,張惟岳眸底猛地掠過一絲狠厲。
眼下局面,唯有從河工本身上做文章,才能破局。管河郎中桓應嵩久歷河務,西河引故道的舊堤,淺灘、基址,沒人比他更清楚。
若能著他從中作梗,就說故道堤岸脆弱,不堪重載,有潰決之虞,便能攔下欽差的勘合,拖上些時日,冬漕期限一誤,終究還是秦景行擔責。
張惟岳吩咐道:「來人,即刻傳桓郎中進見。」
不多時,桓應嵩入內,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張惟岳也不繞彎,抬手示意他近前,低聲道:「京里的邸報你也該有風聞。秦景行暗挑引河,意欲繞過清口。你久管此段河務,熟稔水情堤工,若能在欽差勘核之時,力言故道堤岸廢弛,不可行漕,為本督攔下這樁事,日後本官保你敘功加俸,晉秩知府,決不食言。」
「總督容稟。非是卑職不肯出力,只是西河引故道廢棄百年,如今驟然通漕,本就不合河工舊制。
何況秦漕督已然奏明聖上,連內監都派下來了,卑職人微言輕,貿然出言,只怕非但攔不住,反倒落個欺君罔上的罪名。
再者,今年下官率民夫守堤,保了淮揚七府的平安,那次保舉,部里至今都沒個下文。卑職空擔著功勞,卻沒半點實在的恩典,辦事也難服眾。」
張惟岳心中暗罵,面上卻笑道:「你放心。只要此事辦成,之前的功勞,本督一併給你算上。部里的保舉札付,三日內便發到你手上。知府的缺,年內也必給你謀到。都是實在的好處,本官決不食言。」
話說到這份上,桓應嵩這才躬身行禮:「既蒙大人抬舉,下官必定盡力。」
誰料三日之後,河南道御史張嵩、內官監陳矩雙雙抵達清口,會同地方河官踏勘引河故道。待到喚桓應嵩問話時,卻手執水情測簿,躬身稟道:
「回張大人、陳公公,西河引故道基址尚存,堤岸經此番挑浚,皆已夯實牢固。河面寬處六丈,窄處四丈,水深五尺有餘,尋常漕船皆可通行,並無潰決壅塞之虞。」
反倒替引河作了實打實的背書。張嵩與陳矩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既有管河正官出具的水情冊籍為憑,自然再無半分疑慮。
消息傳回總河衙門時,張惟岳正伏案等著桓應嵩的回信。
聽差役顫聲稟完,他只覺胸口一股逆血猛地湧上來,哇地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在面前的清口河工圖上,紅得刺目。
「桓應嵩...」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哪裡是秦景行手段高妙,分明是自己身邊的人,早已經反了水。
這一局,自己從裡到外,輸得徹徹底底。
三日之後,引河全線貫通。
秦浩然親率漕署僚屬,乘馬赴侯家營一帶踏勘。但見洪澤湖水順著故道基址滾滾北注,波面開闊,水深處四尺有餘,尋常漕船皆可暢行無礙。
百十艘糧船張起帆,依次駛入引河,浩浩蕩蕩,繞過清口淺灘,往北而去。船工們的號子聲震天:「嗨 —— 唷 ——」 一聲接一聲,在河面上來迴蕩...
待漕船全數駛過洪澤湖,入了北河故道當日,秦浩然並不急於具奏邀功。
此番布局,要的是後發制人,舉重若輕,不急在一時半刻。待河南道御史張嵩、內官監陳矩的勘核奏疏先發入京中,秦浩然才遞上本章。
秦浩然才上奏摺,只稱西河引故道得以疏浚通流,皆賴先朝舊基尚存,管河郎中桓應嵩督率河員協力襄事,兼以沿河民夫取淤肥田,因勢利導,遂成通津。今冬漕糧船盡數由故道過湖,核計程期,可無誤京儲重務...」
通篇一字不及張惟岳閉閘誤漕之失,半分不落井下石之語,反倒處處替河工衙門留了餘地,儼然以國事為重,不計私怨的封疆大臣氣度。
但河南道御史張嵩與陳矩二人,卻是另一番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