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十月望日(十五號),奉天門御門聽政。
丹墀之下,緋青袍服分列兩班,自河工與漕運的奏疏先後發下,朝堂早已暗流洶湧。
先是河南道監察御史周延持笏出班,于丹墀前躬身跪倒,笏板舉過額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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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河南道監察御史周延奏!臣備位風憲,職司糾察,河工利弊、官吏賢否,皆在臣察核之列。
今春河道衙門請領疏浚內帑二十萬兩,專挑清口淤沙,期通漕運。迄今半載,工銀糜費已盡,清口淤塞分毫未通。
近總河張惟岳又擅自閉閘蓄水,置漕運大計於不顧,致冬漕前鋒船隊盡滯河口,京儲懸於一線。
總河大臣治河無狀、貪墨糜帑、壅遏國脈,上負朝廷委任,下誤百萬民食。伏乞陛下嚴敕法司,公同勘問究治,以肅河政,以重漕儲!」
話音未落,工部左侍郎便出班,執笏躬身道:「周御史未免操之過急。河工之難,難在水勢無常,沙情不定,清口為黃淮交匯之地,淤積乃百年積弊,絕非二十萬銀,半載工便可一勞永逸。
至於閉閘蓄水,本是河防舊例,為來年春旱備水,總河職司河務,自有調度權衡。漕船如期蜂擁而至,明知水淺仍強行突進,漕司衙門豈能全無調度失當之責?如何盡諉總河?」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李賓便從出班,執笏躬身,替下屬解圍道:
「劉侍郎此言,恐失朝廷設官分職之本意。都察院按憲綱奏事。
朝廷特設總河大臣,假以工部侍郎、都御史之權,專治黃淮河務,其核心職掌,正在於保漕運通濟,固京儲命脈。
清口為南北漕運咽喉,歲發內帑疏浚,年年奏報工完,又年年依舊淤塞。今春張惟岳親請疏浚銀二十萬兩,奏稱『半載工竣,漕船可暢行無滯』,迄今半年限滿,工銀支銷殆盡,清口淤沙分毫未動,此非糜費國帑而何?
再者,閉閘蓄水備春旱,原是河防常例,然時維冬漕起運之期,百萬京儲懸於一線,豈有不恤當下之急,而預籌來年之旱的道理?輕重倒置,莫此為甚。閘閉水涸,漕船阻絕,此咎不在總河衙門,難道反倒要算在漕司頭上?
言官持憲糾劾,乃祖宗朝定下的制度,非為與大臣為難,實為朝廷整肅吏治。若據實陳奏便被指為『生事』,那今後風憲之臣,誰還敢直言國事?」
「李御史休要扣帽子!河工錢糧,部里有核銷成例,都察院有巡查舊制,自有章法可依。漕臣不察水情,驅船冒進,難道就半分錯處都沒有?」
一時間,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紛紛出班附議,痛陳河工積弊。
工部一眾官員則據例辯駁,言漕臣亦有責任。兩班官員你一言我一語,有言當先徹查貪墨的,有言當先開閘濟漕的,有言漕臣借端生事的,有言總河擁權自重,人聲漸雜,漸漸鬧成了一鍋粥。
御座之上,天奉帝見底下眾臣紛爭不休,各執一詞,越吵越失了朝儀,眉頭漸漸蹙起,終於 「啪」 地一聲,將手中奏本擱在案上。
「「吵什麼?,各說各的理,各打各的算盤。堂堂奉天門前,爭成市井聒噪的模樣,成何體統?漕運是國家命脈,河工也是朝廷重務,你們在這階上爭到日暮,就能爭出個通漕治河的法子?」
偏頭對身旁侍立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吩咐道:「今日御門聽政就到這裡,退朝後。著內閣諸學士,並戶部、工部、都察院堂官,隨朕往文華殿,這事,須得在朕跟前,從頭計較。」
文華殿內,李宏見四下無人,從袖中取出一封密疏,擱在案頭最當眼處。
天奉帝進殿,目光落在案頭那封密疏上,詢問道:「這封是?」
李宏躬身道:「回皇爺,是漕運總督秦浩然的密疏,剛遞進內廷。」
天奉帝伸手取過那封密疏,臉色沉了下去。
本以為又是秦景行攻訐張惟岳、爭競河漕之權的言辭。
自秦浩然出任漕運總督以來,漕、河兩家便齟齬不斷,如今竟鬧到了御門聽政。臣子初膺重寄,便急於立威,動輒與同僚傾軋,失了格局。
終究是封疆大吏的密奏,天奉帝耐著性子展開奏本,逐行掃去。
「臣漕運總督秦浩然謹奏:為權籌冬漕,借辟故道,力保京儲,仰祈聖鑒事。
臣竊查洪澤湖西偏舊有引河故道一道,土名『西河引』,國初太祖年間曾通行漕艘,後因黃淮沙水倒灌,漸次淤廢,歲久湮沒,幾無識者。
前此臣巡歷淮揚,見沿河居民率取河淤漚肥,以溉田畝。臣因勢利導,募近湖民夫就便挑浚,明曰取泥肥田,暗則借民力疏此故道。
前後兩月有餘,民夫自齎工食,不費公家半分帑銀,今已大致通流,唯余淺狹數段,尚待加深。
今清口正河壅塞,漕船阻滯難前。臣已督飭漕幫人夫晝夜並工,加浚淺處,計三日之內,便可容漕船通行。屆時糧艘盡由引河故道繞行,可避清口淤灘之險,冬漕抵京之期,斷不致有貽誤。
伏念此河本系先朝舊漕故道,非臣創開新鑿,不過因淤利導,借民間肥田之力,成國家漕運之利,不費公帑,不勞官民,事屬便民而利國。
伏乞陛下敕下總河衙門,量撥河兵協同守御閘口,庶免往來船隻壅塞生事。臣謹具奏以聞。」」
讀罷,天奉帝擱下疏本,滿紙沒有一句提總河的過失,只說挑浚故道,督工通漕,末了還伏乞敕下總河衙門派兵協守。
眼底的火氣,不知不覺便去了大半:「這個秦浩然...倒真是奔著辦漕去的。」
側首睨著立在丹陛旁的李宏道:「朕記你名下有個義子,在淮安當差,叫甚麼名字來著?」
李宏躬身道:「回皇爺,叫陳矩。如今正在淮安,替皇爺看著漕運開商、南北販貨的事。」
天奉帝點了點頭:「嗯,他辦得倒是不錯,也知道是誰的人。」
李宏忙道:「全是托皇爺的天恩,他不過替皇爺盡心當差,怎敢有半分辜負。」
「清口這段河道,漕督、河督爭來爭去,各不相讓,鬧得朝堂都不得安生。你看,把這段河道連同引河,一併交給他管,如何?也省得秦浩然、張惟岳二人整日相爭,誤了國家大事。」
內臣出鎮管河,名分上先就不合祖制,外廷科道部臣豈能甘休?自己若是順口應了,明日彈章便能堆到御案上來。
可若是直言駁回,又拂了皇爺的意。
李宏心裡念頭轉得飛快,面上卻愈發恭謹,躬身道:「皇爺聖明,這法子原是解紛的上策。只是河道分轄,一頭牽著漕運,一頭繫著河工,干繫著兩衙的職掌,也是國朝舊制。
驟然改易,少不得要內閣、吏部、工部、都察院一同議出個章程來,劃定信地、明定職銜、釐清權責。
等章程定了,陳矩那邊才能名正言順地放手去辦。不然他一個內廷派出的人,名分上先站不住腳,底下的河道官吏也未必肯聽調遣,反倒誤了皇爺的漕運大事。」
天奉帝瞥李宏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道:「你倒會替他盤算。」
李宏忙撩起袍角,跪倒在地,叩頭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是替他藏拙推事,是怕他名分不正,枉折了皇爺的恩典,也耽誤了皇爺的差事。奴才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壞了朝廷的規矩。」
「罷了。漕河的事,朕正要召閣臣進來商議,便一併交他們議吧。」
李宏連忙叩首起身,垂手立回一旁,斂眉順目,再不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