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在輿圖前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轉身對外間吩咐道:「來人。去請周知府、羅幫主,立刻到籤押房議事。就說有要事相商。」
不多時,周守正和羅清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剛從大王會過來,身上還帶著煙火氣,見了秦浩然連忙行禮。
秦浩然抬手示意道:「坐。張惟岳將馬上落閘,三壩齊閉。」
周守下意識追問道:「這麼快?下官還以為他總要再等幾日,探探咱們的口氣。沒想到這般迫不及待。」
「他覺得咱們忙著辦三會,斗蟲、登高、大王會,一場接一場,荒疏了河務。又放出提前運糧的風聲,正好給了他閉閘的由頭。現在估摸著在河署等著,等著漕船擱淺,等著我秦景行低眉順眼去求他。」
羅清立刻打抱不平道:「大人,這老匹夫也太歹毒了!真要三壩全閉,清口不出十日便淺得見底,漕船根本過不去。百十號船工的飯碗,明年京城的糧米,全攥在他手裡了!」
「無礙。索性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些。棄幾條漕船作餌,又有何妨?局面不鬧到沸反盈天,如何讓張惟岳徹底栽下這總河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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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正和羅清對視一眼。兩人都聽出這話里的分量,卻又摸不透全貌。周守正試探著問:「大人的意思是…」
秦浩然不答,隨即吩咐:「傳我的令,各州縣冬糧按原定日期起運,全數到清口集結,準備過湖。著各船幫都做好準備,不得延誤。」
「大人是要…把漕船都開到清口,擱在那裡,讓所有人都看看,是河道衙門閉閘蓄水,才壅了漕運?」
「不然呢?難道還要咱們主動去求他張惟岳?求了,便落了下風,他便要漫天要價。今日要你在鹽政上讓他三分,明日要你在漕務上退他一步,後日,他便要騎到你我頭上來了。
子廉,你即刻回府署,將前番查實的各項罪證釐訂妥當,以淮安府正堂勘合的名義,著驛遞加急發往南京吏部、工部,並都察院。」
周守正躬身道:「下官明白。」
「罪狀只坐實王憲、李茂等六員屬官,半句不及張惟岳本人,亦半字不提漕運紛爭。」
「下官遵命!必當斟酌文辭,平正出奏,不留半分授人以柄的去處。」
秦浩然又看向羅清:「羅幫主,你這邊依舊沿漕河散播冬漕提前起運的風聲,叫各船幫、糧商都預作準備,不必說破根由,只叫人人心裡有數便是。動靜不妨鬧得再盛些,越像真有其事,越能迷了那邊的眼。」
「大人寬心,保管這風聲順著運河南北傳得透亮。」
二人各領鈞命,退出籤押房。
秦浩然獨自坐了片刻,親手寫了三份移文,一份咨總河衙門,一份咨工部都水司,一份咨都察院河南道。
文辭都是照例的套話:「冬漕將抵,祈開閘濟漕,免誤京儲。」 一式三份,用印封好,著驛遞發出去。
消息傳到朝堂,果然起了波瀾。工部尚書張秉忠是個沉浮宦海三十年的老油子,接了淮安府的勘合,又接了張惟岳的辯疏,他把兩份文書在案頭並排放著,看了足足半炷香,心裡門兒清,這是漕督和總河掰上手腕了。
工部值房裡,張秉忠捏著那道奏疏翻了兩番,本想大筆一揮票擬 「留中」,把這事暫且壓下。
可又想起,如今河工的風聲早已漏了出去,科道言官、六部堂官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樁事,自己若是敢壓下奏疏,不出三日便得被人參上一本 「壅蔽視聽、徇私護僚」。
思量再三,終究不敢擅專,只得援照舊例擬了票擬:「著工部都水司揀選主事一員,會同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馳赴徐州清口一帶據實查勘,造冊具奏。」
查勘的官員先見秦浩然,又見張惟岳,一個拿章程壓人,一個拿民生壓人,兩邊都有理,只得回文 「各有道理,祈部堂定奪」。
張秉忠想著繼續和稀泥,召集兩邊官員商議,話音剛落,戶科給事中李松遙便站了出來。
他是皇帝新近旌表的孝廉,清名正盛,說話不留情面:「張部堂此言差矣。漕糧起運日期,乃是欽定,載在《漕運則例》,豈是說改就改的?再者,河道衙門職在治河,疏浚河道、保障通航,乃是本分。如今清口淤塞不治,反倒閉閘蓄水,本末倒置,這是何道理?」
這一開口,幾個御史紛紛附和。朝房裡嗡嗡作響,張秉忠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把這幾個年輕御史的名字一一記了下來。
張惟岳在濟寧接了邸報,氣得拍了桌子,茶盞震得哐當響。
知道是秦浩然在背後攛掇,可偏抓不著把柄 ,言官論事乃是憲綱本分,人家又沒提你秦浩然指使。
當即上章反咬一口,說 「漕司不察水情,強行起運,縱容府官誣劾河吏,意圖傾軋河務」。兩邊章奏往來,你參我辯,鬧得不可開交。
秦浩然卻始終不急不躁。每隔三日,便著人往總河衙門送一份移文,還是那幾句話:「冬漕將抵,祈開閘濟漕,免誤京儲。」
抄送工部、都察院各一份,留底存照。既不爭吵,也不激化,就按著制度來,步步占著理字。
旁人都替他急,他倒好,每日照舊坐堂理事,處理漕務、三會的收尾帳目,甚至還抽了半天工夫,去清江浦看了看新到的漕船船樣,仿佛清口的水淺與他無關。
十月中旬,冬漕糧船陸續抵達清口外,一字排開,帆篷挨著帆篷,像一條趴在淺灘上的灰色巨龍。可高家堰三閘緊閉,水位一日淺過一日,最淺處才二尺有餘,漕船吃水三尺五,根本過不去。
船工們都急了。老船把式蹲在船頭,拿著竹竿往水底一插,拔出來一看泥痕,臉色便黑了。
天天到漕司衙門求告,黑壓壓跪了一片,口裡叫 「大人救命」。消息順著運河傳出去,從淮安到京師,朝野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