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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剪爪牙

  秦浩然搖頭道:「不。本院不參他本人,我參便成了同僚攻訐,黨同伐異。朝堂最忌諱這個。到時候言官一擁而上,反說本院是為爭漕權,構陷總河。事情一鬧大,反倒不好收場。這些罪證也將沒有半分用...」

  「子廉,你以淮安府正堂的名義,出一道正式勘合文牒,只參清口管河主事王憲、閘官李茂等六人,罪名便坐實『剋扣河夫工食,虛冒疏浚工料』。

  人證物證俱在,這幾人罪證確鑿,無可抵賴。你是淮安知府,糾劾境內管河官吏,乃是本職分內事,名正而言順,縱有人想說閒話,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周守正隨即詢問:「大人的意思是…先剪其羽翼,從底層屬吏身上開刀?」

  「張惟岳以正二品總領河道,朝廷素重其名,豈會因一紙彈章便輕易動他?可他底下的人犯了貪墨實罪,淮安府依律勘問,便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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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一經舉發,工部、都察院照例要派官覆核,到時候帳冊一對,人證一傳,那些剋扣的工銀,虛報的工程量,逐級核銷到了誰的案頭,閘令是誰硃批的,工料是誰支領的,一層層往上追溯,不愁牽不出他張惟岳的干係。」

  秦浩然又轉首看向羅清,語聲稍緩:「你摹拓的洪澤湖水位樁痕、清口淤沙實測圖,另抄一份副本,不許落漕署關防,也不許蓋淮安府印信。

  我自有門路輾轉遞到御史手中,上疏奏陳河工廢弛之弊,只論閘政調度失當,清口壅塞阻漕,不直指張惟岳名姓。言官風聞奏事,乃是憲綱定例,縱有天大的嫌疑,也落不到咱們漕署頭上。」

  羅清恍然抱拳道:「原來如此!大人這是借府衙之名義舉發,假言官之口彈劾,咱們全程置身事外,只管辦咱們的三會。張惟岳就算疑心是大人布局,也抓不著半分把柄。」

  秦浩然瞥羅清一眼道:「休得胡言, 朝廷自有法度,監察自有憲臣,府縣自有守土之責。本院職在漕運,只管漕糧通暢,市面民生,河道官吏貪墨舞弊,自有該管衙門處置,與我漕運總督衙門何干?」

  周守正躬身嘆服:「大人深謀遠慮,卑職五體投地!如此行事,步步都合朝廷體例,半分不涉督撫傾軋之嫌。張惟岳若是丟卒保車,舍了那幾個屬官,便是自斷臂膀,往後河道上再無肯為他實心賣命之人。

  若是敢出面袒護,便坐實了縱容貪墨,治河不力的罪名,屆時都察院再一疏彈劾,朝堂輿論蜂起,便是他有十張嘴也辯白不清。」

  「把火從底下燒起來,由下而上,步步為營。他張惟岳在河道經營十餘年,樹大根深,可大樹最怕的,便是根須先爛。根爛了,再高的枝幹也撐不住。」

  周守正帶著幾分振奮道:「下官遵命!部院這布局,綿密周全,又處處合乎法度。張惟岳只怕還沉浸在咱們忙於三會,無心河務的假象里,絕想不到咱們早已給他布下了局。」

  秦浩然卻無半分喜意,只輕輕嘆道:「不是布希麼局,是他自己貪墨誤國,自作自受。這只是內里的章法,還有外面一步閒棋,須得透些風聲出去。」

  羅清聞言詢問道:「放風?」

  「嗯。你去與漕幫各行糧商透個話,只說今年北直隸、山東一帶秋成豐稔,京倉催兌冬漕甚急,漕司衙門議定十月初便盡數起運,趕在河凍之前抵通入京。

  這話須教南北糧商盡人皆知,越喧騰越好,最好能一路傳到濟寧總河衙門張惟岳耳朵里去。」

  周守正初時還自疑惑,轉念間便已豁然,撫掌道:「部院這是逼他張惟岳於兩難之中做取捨!他若信了咱們提前起運冬漕,要麼開閘放水濟漕,那一秋蓄的水便盡付東流,來年再想拿『春旱缺水』為由頭請疏浚帑銀,便再無憑據。

  要麼依舊閉閘蓄水,硬卡漕船航路。可他張惟岳真敢閉閘不啟,眼睜睜看著漕船擱淺清口,那便是故意壅遏漕運,罪責便全在他河道衙門身上。」

  羅清卻仍有不解,躬身道:「可他張惟岳怎會選閉閘一途?閉閘阻漕,乃是壞漕運的大罪,他豈敢輕易犯此?」

  「只因他張惟岳算定了,漕船一旦擱淺誤期,朝廷第一個問罪的,便是我這漕運總督。

  他只當我連日忙著張羅三會,荒疏了漕務,絕料不到他敢悍然閉閘。等百十艘漕船擱在清口淤灘上,我便只得低頭去求他張惟岳開閘放水。

  到那時再漫天要價,或是要協濟河工銀,或是要分漕運調度的權,我都不得不應。不然延誤了京儲冬漕,這個罪責我擔不起。這樣既能保住來年請疏浚銀的由頭,又能拿捏住漕司的咽喉。他張惟岳必然選閉閘一途。」

  周守正聽得心折不已,躬身嘆道:「大人竟將張惟岳的肺腑心思都揣測得明白!這一招請君入甕,他張惟岳斷無不中計的道理。」

  「他張惟岳既要蓄水,我便給他遞個十足的由頭,叫他蓄得心安理得,省得他瞻前顧後,反倒壞了事。」

  轉首看向羅清吩咐道:「你去辦放風之事,動靜越鬧越大越好。對了,先前說的引河故道那邊,如今情形如何?」

  羅清連忙躬身回道:「回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借著挖取河淤肥田的名目,募了民夫晝夜趕工,上月便已全線貫通。河道淺狹處都挑深至四尺有餘,糧船漕船盡可通行。

  只是入口處用蘆葦、淤泥虛虛掩著,從外面望來與荒灘廢河無異。河道衙門的人眼都釘在正閘上,半分也沒留意這條故道。」

  「甚好。羅幫主混跡江湖,行事卻這般穩慎周詳,委實難得。前番摹拓水痕、密錄船戶口供,你做得悄無聲息,半分不曾走漏風聲。

  此番挑浚引河故道,又能假挖淤肥田之名掩人耳目,不動聲色便竟全功,竟比許多食朝廷俸祿的胥吏還要得力。你只管放心用心辦事,待諸事了結,本院自有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