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事辦得甚好,且將各項帳冊憑據好生收存,明日一早徑送籤押房便是。」
周守正試探著問道:「部院,可是要對河道衙門動手?只是張惟岳是正二品總河,資歷又深,朝中又有人,怕是不好動。」
「怎麼,子廉,你想息事寧人?」
周守正嚇得一激靈,連忙起身躬身:「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擔心操之過急,打草驚蛇,反受其害。」
秦浩然擺了擺手道:「子廉,你是我岳父的門生,不是外人,我也不瞞你。張惟岳不是要跟我爭河工的功勞,他是要我的命。」
周守正臉色一變:「大人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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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高家堰的閘壩,按舊制,秋末要逐步蓄水,冬春時節下泄濟運,才能保清口的水深,讓漕船通行。
可我得著消息,張惟岳今年秋汛之後,便關了仁、義兩壩,只開智壩細流下泄。按這個調度,到冬末春初,清口一帶水位必然淺下去兩尺有餘。漕船吃水三尺五,淺了就擱住,一擱就是十天半月。
秋糧是京儲的根本,誤了期限,朝廷問責下來,第一個問罪的,便是我這個漕運總督。他不用一兵一卒,只消一道閘令,就能把漕運拖垮,把罪責全扣在我頭上。這叫借水殺人。」
周守正急得站起身來:「大人!這可萬萬大意不得!漕糧延誤,那是抄家罷官的大罪!張惟岳他是總河,大不了落個『蓄水失當』的罪名,罰俸降級了事。大人您可是漕運總督,干係京儲安危,朝廷必然重責!這事得早做打算!」
「我已著羅清於漕幫中揀選熟諳水文的老船工數名,沿洪澤湖岸踏勘歷年水位樁痕,逐一摹拓下來。張惟岳縱使改得了閘令文書,卻改不了石上水痕。
歷年水位高下、歲時該蓄水量幾何,清口段淤塞深淺,樁痕之上歷歷可考,俱是他調度失當,治河不力的鐵證。
只是羅清終究是外人,我更信得過你。你再遴選心腹幹吏,扮作行商模樣,沿清口、洪澤湖一帶再行密訪覆核。錄下口詞,鈐蓋淮安府印信存證。待兩份憑據相互參證,便萬無一失。
如今正要辦九月三會,熱鬧得很,河道衙門的注意力都在會上,你派人下去查,反倒不顯眼。」
周守正連忙躬身:「下官明白!今日回去便安排,定不負部院所託!」
「去吧。三會的事也抓緊,越熱鬧越好。」
消息順著漕河上下傳開,南北碼頭、津口泊處,處處都在議論淮安九月三會的盛事。各路客商、促織同好聞風而動,俱是蠢蠢欲動。
明面是盛會籌謀熱火朝天,暗地裡羅清與周守正卻各遣心腹人手,四下密采河道衙門剋扣工食、治河不力的實據。
這日羅清將摹拓的水位樁痕,老船工的口述憑據一併收齊,赴漕署籤押房求見秦浩然。
二人就密證之事核計半晌,諸事議定,羅清又躬身稟道:「大人,三會諸事眼下籌備已近妥當。九月初三的秋興斗蟲會,報名的蟲友已有兩百餘眾,連南京、蘇州府都有專程趕來的。要不要再添搭些看棚,免得觀客擁擠,失了場面?」
「搭。越熱鬧越好。你去放出話去,說斗蟲會頭名賞銀一百兩,還贈『淮安蟲王』的銀牌。重陽登高會,頭名詩賦賞端硯筆墨一套。大王會的頭香,由漕署上香。聲勢鬧得越大越好。」
羅清愣了愣,隨即會意。大人這是要把動靜鬧到最大,讓所有人都以為漕運總督沉迷嬉遊,不務正業。他連忙應道:「小人明白!」
另一邊,周守正也派了心腹典史李默,扮成收藥材的客商,帶著兩個夥計,沿清口、高家堰一帶轉悠。李默是老吏了,最會查訪。
每天就在河邊的茶攤、酒館裡坐著,聽河工、民夫、船戶聊天,慢慢套話。
李默把這些口供、冊頁用油紙包好,藏在藥材簍子底下,帶回淮安府。
周守正立刻帶著證據去漕署見秦浩然。兩人在籤押房裡關著門,兩相對照,完全吻合。
「大人,證據都齊了。要不要立刻上奏朝廷?參他個治河不力,貪墨誤國!」
秦浩然卻搖了搖頭:「不急。眼下還不是出手的火候。」
「大人何出此言?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還待甚麼?」
「何須性急。待九月三會臻於鼎盛,八方輻輳,朝野矚目,彼時再舉發此弊,他張惟岳縱有奧援在朝,也難堵悠悠眾口。況且眼下咱們全力張羅盛會,河道衙門只當我等耽於宴遊、荒廢正務,防備必然懈怠,正好趁此間隙將諸般證據做足做嚴,不留分毫破綻。」
周守正躬身愧道:「部院深謀遠慮,卑職望塵莫及!是卑職心急氣浮,險些亂了大人的章法。」
證據的事辦妥了,秦浩然卻還有一步棋要走,管河郎中桓應嵩。
這天夜裡,秦浩然屏退左右,親自寫了一封密信。
喚過族中子弟秦承風近前,吩咐道:「你即刻親赴桓郎中私邸,務須面呈本人親手收訖。若有回書,便即刻帶回。若他不肯收受,你也不必多言糾纏,徑直返回復命便是。」
秦承風躬身應答後,雙手接過密札,仔細揣入貼身內襟的暗袋之中,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秦承風找到桓應嵩的私宅,說是 「故人捎來的信」。
門子見其斯文,便進去通報。不多時,引其到了書房。
桓應嵩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他抬頭看了秦承風一眼道:「你先回去。告訴你家主人,信我收下了。三日後,巳時,我在城南『清漣茶肆』見。」
「小人遵命。」 秦忠躬身告退。
桓應嵩早就心懷不滿,只是位卑權輕,力有不逮,半分也撼動不得。前番河工堵築,他身為主持其事的正員,晝夜在工地上奔波耗力,到頭來敘功之時,卻只在奏疏里輕描淡寫提了他一筆,全首功都歸了張惟岳的親信,心中早已憤憤不平。
如今秦浩然主動伸來橄欖枝,若是能聯手扳倒張惟岳,不僅能升遷,施展抱負。
成了,便是有功之臣。敗了,便是黨附外臣、攻擊上官,下場悽慘。
可仕途如海,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大丈夫生於世間,若連放手一搏的膽氣都沒有,便只能永居人下,蹉跎終老,枉讀了這半輩子聖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