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循河查去,自桃源閘、黃家閘至嶧縣閘,前後十餘處閘口走遍,所見情形大略相仿。
漕運理刑主事與徐文楷並馬緩行,見前後親隨都隔在數丈開外,便輕輕勒住轡頭,放緩了馬步笑道:「公子,這一路踏遍十幾處閘口,看了這許多人情世態,想來公子心裡,也自有一番觀感了?」
徐文楷在馬上微微拱手:「正欲向主政討教。晚生年輕識淺,只看得到檯面上的章程法度,瞧不透這河上的內里關節。」
「公子言重了,何談討教。其實這漕閘的事,說穿了也沒什麼玄虛。
這些閘官在河上熬了十年二十年,熬到一把年紀,月俸不過幾石祿米,折成銀子也才數分,向來全靠些陋規貼補家用,上養老下養小,生計都在裡頭。
總督若是一味從嚴苛察,把人逼到絕境,他們暗地裡聯起手來作梗,今日推說閘板朽壞,明日託言河道水淺,故意拖延放閘,把百十艘漕船都壅在閘口,反倒誤了漕余通商的大局。
所謂法不責眾,真鬧起來,總不能把十幾處閘官盡數革了,反而動搖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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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楷聽得深以為然道:「原來如此。所以家姐夫定那三成養廉的規矩,便是這個道理?」
「正是,部院大人這方略才是陽謀,先革三個為首的立威,再留三成閘銀施恩,既立了朝廷的法度,也給了底下人一條活路。有規矩守著,有好處盼著,這章程才能行得通。」
話說到此處,看向徐文楷,帶著幾分懇切卻又不失分寸道:「下官在這漕司理刑任上,也只知按著部院大人的章程,踏踏實實把事辦穩妥,不出紕漏便是萬幸。只是底下人做事,難免有思慮不周的去處,日後還望公子在部院大人面前,多多周全。」
徐文楷聽出他話里的請託之意,也不拿腔,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一路秉公持正,巡察勞心,姐夫面前,我自會據實回稟。」
二人又敘了幾句沿途民情,便繼續騎馬往淮安城而去。
到得漕署衙門前下了馬,理刑主事自回外堂廨舍理事,徐文楷正要入內籤押房回稟,卻聽門子說,大人去驛館拜訪陳公公了。
驛館的小院落里,階旁幾叢秋菊正開得盛。檐下擺著張方桌,秦浩然與陳矩分賓主對坐,桌上一壺清茶,兩碟京式細點,透著幾分閒靜。
陳矩眼見得漕務一日好過一日,稅銀按日解庫,帳目分毫不差,船戶也都安分守序,連素來難治的漕幫都服服帖帖。
陳矩從袖中摸出一封摺子來,笑著道:「秦部院,咱家心裡有樁事,想請教大人。大人是狀元及第,昔年在翰林院掌管制誥,這章奏的功夫,天下誰人不曉。
咱家自小在宮掖里當差,粗識幾個字罷了,舞文弄墨原非所長。這回京復命的摺子,改了兩三稿,總覺著里外的分寸拿捏不准,這摺子,您替咱家看看,寫得如何?」
話雖說得謙和,那點小心思卻藏不住,我在御前替你美言,總得叫你本人知道,既賣了人情,也結個善緣。日後這位潛邸舊臣入閣拜相,自己也能沾著些助力。
秦浩然笑道:「公公的摺子,是呈給萬歲爺的,下官一個外臣,怎好過目?」
陳矩把摺子遞過來,又往前推了推:「嗐,部院說哪裡話。大人見多識廣,好歹替咱家把把關。咱家信不過自己,還能信不過您?」
話里話外,明擺著特意給你過目的意思,卻偏說得謙遜至極,全是請教的姿態。
秦浩然也不再推,接過摺子,就著日頭看了起來。
只看兩行,心裡便有數了,通篇寫的都是自己督漕功績,執政如何得力,銀庫如何充盈,各閘如何肅清,字字句句,都是好話。寫得太滿了。
合上摺子,卻不急著開口,先端了茶盞,呷了一口。
陳矩眼巴巴望著秦浩然:「部院,可有什麼不妥?」
「公公莫怪。本官看這疏文,敘事周詳,措辭得體,是個好摺子。只是...就這麼遞上去,怕是非但討不了好,還要惹出些風波。」
陳矩頓時愕然:「風波?咱家句句都是據實而書啊!大人整飭漕閘、清肅積弊...稅銀日增,河道暢行,哪一樁不是實打實的功績?難不成還要咱家藏著掖著,不說大人的好處不成?」
語氣里已有幾分不解,甚至帶著點委屈,自己一片好心,通篇都在替秦浩然邀功,巴不得聖上大悅,連帶著司禮監也有臉面,怎麼反倒說出惹風波的話來?
「公公稍安。本院給公公講一樁漕務上的舊事。弘治三年,有位總督漕運回京陳奏漕務,只說當年漕糧全數抵京,無一升虧空,先帝大喜,當即褒獎了他。
可後來戶部核計漕運耗米帳冊,發現他私下把每船的耗余米扣了兩升,留作沿途驛站的工食公費,沒走朝廷的定例,也沒提前奏明。給事中當即拾遺彈劾,說他『擅改舊制、隱漏漕糧』,最後硬生生逼得那老臣致仕歸鄉,連舉薦他的閣老都受了牽連。」
陳矩眉頭擰成一團道:「大人的意思是...」
秦浩然也不繞彎子,指尖輕輕點了點奏疏:「就是那三成閘銀的事,各閘稅銀三成留充本閘養廉公費,七成解京。
這規矩是你我二人在淮安議定的,是權宜之計,既沒走戶部的章程,也沒請旨定例。
公公這摺子上寫『盡數解庫』,看著是功績圓滿,可到了戶部那兒,一核對閘口實收的帳目,立刻就能算出短了三成。
到時候科道那幫言官聞風而動,一本參上來,說本官『私設規例、截留國課』,公公是欽命監漕內臣,也脫不了失察徇隱的干係。」
這話像一盆涼水,澆得陳矩立刻清醒。
自己只想著把功績寫足,既討秦浩然的好,也在乾爹和聖上面前顯自己的差事辦得漂亮,卻全然忘了這層關節。
內臣監漕,最忌諱的就是沾上私通外官,隱匿錢糧的嫌疑。真要被科道咬住,別說功績,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兩說。
「是咱家慮事不周!險些壞了大事!可那三成銀子,全給了閘官們做養廉、修閘板,又沒入你我私囊,難道也不成?」
秦浩然搖了搖頭道:「沒入私囊是一回事,不合章程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