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論事，先論法度，再論公私。沒奉旨，便是一片公心，也落了個專擅的把柄。
科道十三道的言官，眼睛都盯著漕司這塊肥肉，巴不得揪出點錯處。咱們把摺子寫得花團錦簇，全是功績，反倒容易引著人來查帳。
真等他們揪出這三成閘銀的事，那時候就不是善政，是『內外臣工朋比隱匿』，你我都要擔干係。」
陳矩聽到朋比二字，也害怕起來。內臣與外臣結交，本就是大忌。
「那依部院的意思，這摺子該怎麼改？」
「寫成爭議。公公在疏尾添一段，就說：『臣監臨漕務，查得漕司於各閘驗票銀內，酌留三成充閘官養廉，以杜苛索。臣以內臣職在監臨，不便干預外司政事，就此事與漕運總督秦某意見稍有參差，未敢擅專，伏乞皇上聖裁。』」
陳矩一聽就愣住了，半晌才道：「大人，這寫上去，不就顯得您剛愎專斷，還顯得咱們倆政見不合？咱家臨來的時候，乾爹還再三吩咐，要事事與大人同心協力，和衷共濟。這麼寫回京，乾爹那邊怕也要怪罪，說咱家不會辦事。」
「公公你真要是寫得你好我好，一團和氣，半點分歧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取禍之道。
內臣監漕，本就是天子用來制衡外臣的耳目。若監漕的內臣與漕督事事同心，連半點異議都沒有，皇上心裡反倒要犯嘀咕，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瞞朕？
反過來，咱們主動把分歧擺出來。你守內臣的本分，說不便干預外政，不肯附和我的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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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外臣的職守，說為漕務便宜，執意要留三成養廉。你我各守各的規矩，各站各的立場，看似政見不合，實則誰都挑不出錯處。科道言官見咱們自己都把爭議擺到御前了，彈劾也有進退餘地。
再者，咱們主動把這事擺到聖上面前，請聖上定奪，便是不欺。如今閘口肅清、稅銀日增的成效擺在那兒，皇上聖明，多半會准了咱們這便宜行事的章程。
就算不准，也不過下旨嗣後盡數解部，落個思慮不周的考語，總比日後被人揭出來，扣個欺君罔上的帽子強得多。」
「咱家到底是在內廷當差久了，外朝的這些彎彎繞，竟想不了這麼深。大人看似自曝其短，實則把所有退路都鋪好了。」
「談不上手段，不過是官場的自保之道罷了。」
「咱家這便叫小內侍取筆來，當場就改。也虧得部院指點，不然咱家稀里糊塗遞上去，反倒給大人惹了潑天的禍事。」
當下便有小內侍取了筆墨進來，陳矩親自蘸毛筆重寫。
前半篇備陳漕務試行月余之成效，每月新增稅銀涓滴歸庫，於漕餉誠有小補。
後半篇，卻明言漕運總督秦某，未及咨戶部會稿，亦未奏聞朝廷。便擅定閘銀養廉，寬免稅課諸事，將沿河閘政，漕商稽查之權，盡入一手掌握。
臣以內臣監臨之職，職在督察，不便干預外司行事，未敢苟同，謹據實奏聞，伏乞皇上聖裁。
這一揚一抑之間，既將試行的實績鋪陳得明白，也將專擅的爭議主動擺在御前。
「部院這番避嫌的道理，咱家自然是懂了。只是咱家心裡還有樁事不解，昔年大人巡撫應天，乾爹任南京守備太監，朝野都曉得二位往來甚密，協力辦了不少事，怎的就從沒人生出『內外結交』的非議？」
「公公是當局者迷了。當年我與李公公在應天，往來看似密些，說到底全是為內帑的差事。」
「那時我大興土木，利從商來，內廷三成、撫署二成、應天工部和戶部二成、北京朝廷三成。統共十成，四方分利，許多事都要當面交割，對冊銷算。難不成你避著我，我躲著你，把聖上緊著要的內帑差事，都擱在半道上耽擱了？」
「部院的意思是只要是辦皇上的公事，便不怕往來密？」
「正是，當年我與李公公在南都共事，是一同替聖上補充內帑。科道言官縱然憑著風聞奏事，上本彈劾咱們內外臣工往來過密，也不過是些場面上的浮言套話。
只要月月白銀足額解入內帑，聖上心裡自有一桿秤。那些不痛不癢的彈章，多半留中不發，誰也不會當真。
可這漕余通商，卻與應天不是一回事，他乃是牽繫漕河國脈的大事。
三成閘銀留作養廉，老弱船戶免抽稅課，這兩款都是本院到任後因時便宜行事，未曾報於六部、請旨定奪。你我若是在復命摺子里寫得事事相合，全無半分異議，落在朝野眼裡，便是『內外臣工串通，私改漕運舊章』。」
陳矩聽到此處，方才徹底通透，起身行禮道：「多謝部院大人點化！咱家今日才算真正通透，原來這交往的遠近親疏，不在形跡往來，全在公私二字。」
「公公明白人。」
秦浩然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陳矩親自送到儀門口，看著秦浩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轉身回去。
站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牙，今日才知道，這人的城府深不見底。連自己的退路都替他想好了，這樣的人，怪不得能深得聖眷。
秦浩然乘轎回至漕署，剛下了轎，門子便快步上前行禮稟道：「大人，徐四公子從河上巡查回來了，方才還到籤押房跟前尋過大人。」
秦浩然回應了一聲，又吩咐道：「去，把徐四公子並秦管家都請到籤押房來。」
不多時，徐文楷與秦禾旺一前一後掀簾而入。
秦浩然抬了抬手，又示意旁側的書吏上茶：「都坐，先吃盞茶潤潤，諸事不急。」
二人對視一眼，心下都有些詫異。往常浩然喚人進籤押房，從來都是開口便議公事，極少有這般閒緩的模樣。
正思忖間，便聽秦浩然開口道：「文楷，你回去收拾收拾行裝，後日便啟程回京。」
徐文楷一楞，急忙追問：「姐夫，莫不是我那裡行事出錯，辦砸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