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文一到,各衙門不敢怠慢。管糧的佐貳官帶人驗收肥車,書吏們鋪開冊簿,一車一車登記造冊。
閘官驗過牌票,放行不誤。各鄉各都,早有人敲著梆子,沿村張貼曉諭,把收肥的章程、定價、減免的規矩,一條一條念給百姓聽。
消息傳開,堤外漚好的麥肥,一車一車裝上牛車,沿著官道,源源運往漕運碼頭。
碼頭上,早排起了長隊。
各鄉農戶見了閘口張掛的告示,都三三兩兩聚著議論,說漕司發賣的這淤麥肥,比市上豆餅便宜了何止數倍,一擔才只五分銀子。
莊稼人心裡的算盤撥得最清,上好的豆餅一擔要四錢五分銀,足足是這肥的九倍價錢。
固然豆餅肥力猛足、見效快,可這堤外淤泥拌著霉麥,秸稈層層漚熟的肥,也自有它的好處。
能松田底年深日久的板結硬土,能培地力的根本,肥效綿長不散,還能悶殺土裡的蟲籽蟲卵。
細算下來,一畝田撒三十斤便夠用,用豆餅須費一錢三分五厘,用這淤肥只消一分五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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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一畝地就省出一錢二分銀,這錢夠扯三尺家織粗布,稱一斤青鹽,尋常莊戶人家過日子,這已是實打實的接濟,如何不心動。
於是,天不亮就有人推著獨輪車,在碼頭邊上等著了。
碼頭上人聲嘈雜,車來人往,一擔擔麥肥從堤外運來,又一擔擔被農戶領走,不到半日,便賣出去大半。
飴糖那邊也不差。首批運出去十二船,每船裝麥芽糖四十石,合四百八十石,從淮安發往揚州等地。
商人早就得了信,在碼頭等著收貨,船一靠岸,牙行的人便圍上來驗貨、過秤、付銀,沒有半分拖沓。
帳目清楚,入庫的稅銀分毫不差。
陳矩看著帳目,本想著,秦浩然一個文官出身的總督,整河道、清漕弊,也就罷了,可這市井商賈的營生,竟也做得如此紮實。
原以為這件人人都不看好的事,少不得要拖上一年半載,不想秦浩然短短時日便辦得有聲有色。
也難怪乾爹在京中那般看重他,常對左右說秦某是朝堂難得的柱石,今日親眼見了這光景,才知名不虛傳。
人人都說漕務積弊年深,輕易動不得,可秦浩然到任方才數月,已把漕運料理得四平八穩。
如今這漕余通商的議項,原是滿朝都不看好的權宜之計,竟被他做得上不虧國課,下不損民生,連閘官勒索的積弊都順帶清理一番,半點兒亂子都沒有出。
這等手段,別說漕運一攤,便是放在六部里,也是數得著的。
又轉念想起,秦浩然不只是漕運總督,還是東宮昔日詹事府詹事,是正經的潛邸舊臣。
將來萬歲爺千秋之後,太子登極,他便是帝師之尊,這份潛龍的交情,滿朝文武里也挑不出幾個。
乾爹掌著司禮監的印,內里雖尊,但能在宮裡頭站得住,也多虧了秦浩然的助理。
咱家此番南下,若能替乾爹把這條線拴牢了,回去之後,乾爹跟前自然更有體面。
想到此處,陳矩心裡一片透亮。
此番銜命南下監漕,旁人只當是個跑腿的苦差,如今才知是天大的機緣。
往後只需盡心竭力,事事循著秦部院的章程辦,把這漕余商事辦得滴水不漏,既不給乾爹丟臉,也不讓秦部院費心。
等日後事竣回京,有秦部院暗中相助,咱家的前程地步,還用得著愁麼?自然是水漲船高。
自朝廷允了開商新章,秦浩然明里推著章程走,暗裡卻借羅清漕幫的耳目,把運河上下各閘,各碼頭的虛實,摸了個透。
漕幫由此得了正經營生,羅清愈發死心塌地。而後恩威並施,兩手齊下。
威的一邊,委了漕運理刑主事,帶著徐文楷一道,持部院印文,分投沿河各閘巡察。
但凡閘官私征濫索、虛開匿報的,一經查實,便題參革職;追出的贓銀,盡數解入河工銀庫。不過半月,革了三名閘官。沿河上下,人人自危。
恩的一邊,新定閘規,行文各閘,一體遵行,各閘驗票之銀,悉照定額徵收。
所收銀兩,三成留充本閘公費,兼作閘官養廉贍家之資。七成解運漕司銀庫,聽候支用。
閘官們雖然斷了私下的陋規,卻添了一項明路上的定例進項,旱澇保收,足以養家。兩頭一算,誰還肯冒著革職枷號的風險,再去干那私征加派的勾當?
自此漕河上下政令暢達,凡部院號令所及,閘吏、船戶、漕幫人等莫敢不凜遵奉行。秦浩然坐鎮淮揚的聲威,便在這一賞一罰、一張一弛之間,不聲不響地又沉厚了幾分。
而徐文楷跟著理刑主事沿河北上,逐閘查驗新章推行情形,羅清卻早著漕幫眼線,暗中將各閘的動靜一一透與自己。
幾日走下來,徐文楷才算真真切切見識了官場的另一副面目,官場從不是大堂上森然的律法,更多的是台面下的權衡與拉扯。
頭一站便是徐州閘。
閘官王巡檢,見漕運理刑主事與徐文楷到來,引著二人沿閘口堤岸走了一遭。
岸邊設著驗票棚,兩名書吏坐守,每過一船,便核對閘票,掣斤抽稅,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
王巡檢捧著一摞帳籍,雙手恭恭敬敬遞過來:「主政,徐公子請看,這是近三日的收支文冊。每船載量若干、抽稅若干、票號若干,一筆一筆記注分明,不敢有半分差池。」
徐文楷隨手翻了幾頁,便合上冊子,抬眼問道:「王巡檢,你實話說,按如今的新章程,比起往時,手頭是松泛些,還是緊促些?」
王巡檢臉上訕訕的,搓著手賠笑道:「不瞞公子說,若說明面上的進項,確是比從前少了些。往日陋規多,每船過閘,私下都有份孝敬,算下來著實不少。
可那錢拿得不安穩,夜夜都怕事發丟官,連覺都睡不踏實。如今按章程收,每船有三分定例的驗票銀,雖說數不多,卻是光明正大的官項,夜裡睡得安穩。
再說,真要是貪多了,被部院大人拿問,連前程帶性命都保不住,要那許多錢又有何用?」
徐文楷聽了,心中暗自點頭。從前他總以為當官的個個愛錢,貪得越多越好。
如今才曉得姐夫這恩威並施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厲害,先拿幾處開刀,把上下都打怕了。
再給閘官們留條合法的生路,雖不如從前貪得多,卻穩當牢靠,不必擔驚受怕。這麼一來,章程自然就推行得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