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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書定規制

  秦浩然終究沒提京中李宏那層私交。官場之上,有些關鍵路數,只可自存於心,斷不能盡人皆知。便是姻親至近,也不能說破。

  「真正的麻煩,不在內臣,在外朝。戶部、科道,還有次輔沈維鈞,都盯著咱們。這試行的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正說著,秦禾旺回來稟道:「浩然,羅清那邊已經傳到了。說明日辰時准到。」

  「明日他來的時候,陳公公正好也在。讓他見見欽使,也知道這事是奉旨辦的,心裡更踏實些。」

  次日辰時剛過,羅清便跟著秦禾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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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羅清特意換了一身青布直裰,渾身上下無半點鮮亮飾物。往日在漕河上呼來喝去的那股驕橫氣焰,盡數收斂了去,處處透著謹慎。

  待掀簾進了籤押房,抬眼便見秦浩然與陳矩分賓主坐著敘話。

  早聽過風聲,知道朝廷允了漕余通商之議,特遣內臣南下監臨,沒想到漕運總督直接引見。

  連忙撩衣跪倒在地,伏地叩頭:「草民羅清,叩見部院大人!叩見陳公公!」

  陳矩端著茶盞,抬眼打量了羅清一下。

  秦浩然擺了擺手:「起來,坐吧。」

  「謝大人。」 羅清站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半個屁股沾著邊,坐了下來。

  「羅幫主,今日叫你來,是有一樁差事交給你。前些日子,本部院給陛下上了道密奏,請將堤外淤泥、霉變倉糧漚制肥料,又許回空漕船帶些地方土宜售賣,所得利潤充作漕司河工經費。陛下已經准了,還派了陳公公前來監督。」

  羅清心裡早已通過小道消息知道七八分,此刻親耳聽見,還是禁不住渾身興奮。

  自己在漕河上混了三十年,什麼走私買賣沒做過?可從來都是偷偷摸摸。

  如今居然能光明正大做買賣,還是漕運總督衙門督辦、有皇帝聖旨、有內臣監督的買賣。這是奉旨辦事!往後誰還敢查他?誰還敢管他?

  羅清壓著激動,躬身道:「草民聽說了。大人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草民一定盡心竭力去辦。」

  「本部院命你為漕商總領,牽頭經辦這兩件事。頭一步,先把淮安府的淤肥、飴糖兩項的售賣章程,詳詳細細做出來。」

  「你記好。第一,淤肥。堤外淤泥,雇民夫挖取,和霉麥、秸稈拌合漚制,每百斤為一擔,定價五分銀子。銷往鳳陽、潁州各鄉,每擔抽腳價銀五厘,專款存入漕司河工庫。赤貧戶憑里甲文書,減半抽成。」

  「第二,飴糖。淮安所產的麥芽糖,回空漕船北運,每船准載二十石,每石抽稅銀三分。運往臨清、德州發賣,由當地漕關驗票抽稅,稅銀解歸漕司。不許多帶,不許夾帶私貨,違者沒收貨物,船戶枷號閘口示眾。」

  「第三,所有售賣、抽稅、入帳,都要造冊登記。哪天發了多少船,賣了多少擔,收了多少銀,一筆一筆寫清楚。三日之內,你把章程細則、收支帳目格式,都做成冊子呈上來。本部院和陳公公看過,便正式行文各閘、各府縣推行。」

  羅清伏在地上,耳朵豎得筆直,聽到 「漕商總領」 四個字時,兩隻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這可是官府正式委任的名分!往後他再不是漕幫的草莽幫主,而是有官面身份的漕商總領。

  「小人都記下了!三日之內,小人定把冊子做得妥妥噹噹,呈給大人過目。」

  「下去吧。仔細辦事,辦好了,本部院自有嘉獎。」 秦浩然淡淡道。

  「謝大人!」 羅清起身倒退著出去了。

  陳矩在一旁看著,不由得笑道:「秦部院倒是會用人。這羅清瞧著就是個機靈的,辦這些商賈雜事,怕是比那些讀聖賢書的官還強些。」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商場有商場的門道。讓懂行的人辦懂行的事,才能少出亂子。讀書人清談可以,真要算這些銖錙必較的帳目,十個也頂不上一個老掌柜。」

  陳矩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在宮裡見多了紙上談兵的言官,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真辦起事來百無一用。秦浩然這番話,正說到自己心坎里。

  當日下午,陳矩便由徐文楷陪著,去漕司的銀庫、料場、淮安閘各處看了一圈。

  所到之處,帳目清爽,進出多少、結存多少,一筆筆都有來歷。

  陳矩心裡暗暗點頭。難怪秦浩然能深得聖眷,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清流可比。

  接下來兩日,羅清果然是拼了命。泡在漕幫里,帶著幾個做了二十年帳的老帳房,日夜趕工。

  羅秦心裡清楚,從前漕幫再風光,也是賊名在外,官府說收拾就收拾。如今秦總督給了自己 「漕商總領」 的名分,這是光大門楣的機會。

  羅清時不時,對帳房吩咐道:「還有,貧民買肥,里甲文書要由縣府鈐印才作數,防止里胥作弊冒充。」

  帳房先生連忙記下,一邊道:「幫主想得周全。只是這般一來,咱們的利就薄了。」

  「要是一開始就想著撈錢,惹惱了秦總督,咱們全得玩完。」

  羅清在江湖混了半輩子,最懂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

  第三日一早,羅清便捧著一摞裝訂整齊的冊子,興沖沖往漕署去。

  剛到儀門,便撞見陳矩帶著個小內侍,慢悠悠地從裡面出來。

  羅清連忙側身站住,躬身行禮:「小人羅清,參見公公。」

  陳矩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想起這是前日秦浩然任命的漕商總領,便點了點頭:「是羅總領啊。這是往哪兒去?」

  「回公公,小人把章程冊子做好了,正要呈給部院大人過目。」 羅清雙手把冊子舉過頭頂。

  「哦?拿來咱家看看。」 陳矩來了興致。

  小內侍接過冊子,遞到陳矩手裡。陳矩翻開看了幾頁,只見從淤肥的挖取、漚制、運輸、售賣、抽成,到飴糖的收購、驗量、裝船、過閘、完稅,一條條一款款,寫得明白。

  連什麼樣的人算赤貧、里甲文書怎麼驗、偷逃稅怎麼罰、閘官勒索怎麼告,都定得清楚。

  不由得暗暗驚訝。本以為一個漕幫出身的粗人,能做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沒想到竟如此周詳,比戶部那些主事做的章程還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