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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議漕規

  禮畢,陳矩收起聖旨,交給身後的小太監捧著,上前一步,雙手虛扶:"秦部院,快請起。"

  秦浩然順勢起身,又整了整朝服,拱手道:"陳公公一路辛苦。快,裡面請。"

  "哎,秦部院客氣了。" 陳矩笑著擺手,卻也不先行,側身讓了半步,與秦浩然並肩往衙門裡走。

  陳矩邊走邊道:"咱家出京之前,乾爹還叮囑咱家,到了淮安,多聽部院的,少添亂。如今見了真人,果然氣度不凡。"

  "陳公公過譽了。本院不過奉旨辦事,盡心王事罷了。倒是陳公公千里遠來,舟車勞頓,本官已讓人在正堂備了薄酒,略盡地主之誼。"

  說話間,一行人已進了儀門,繞過照壁,來至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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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之上,早已擺好了座次。秦浩然是主人,自然坐了正北的主位。陳矩是司禮監太監,奉皇命前來,代表天子,雖無品級,卻是天家近臣,地位尊崇,坐了東首的客位第一位。

  再往下,文東武西,各按品級排開。

  眾人入座之後,秦浩然說了些漕務、河工上的場面話,又問了問各衙門近日的公務。眾人一一作答,言語之間,皆是恭謹。

  陳矩似笑非笑道:「秦部院,你這道密疏遞上去,朝中可足足熱鬧數十日。

  戶部堂官說你『以漕司之尊,行商販之事,失朝廷體面』,河南道還有御史參你『不務正業,與民爭利,開胥吏勒索之端』。奏章堆了通政司半張案子,吵得不可開交。」

  堂下眾官聞言,都微微變了臉色。秦浩然卻神色不變道:「朝臣有爭議,也是常理。畢竟自古漕司只管督運糧儲,不管貨殖貿易。

  只是漕銀拮据年年如此,歲歲向戶部請帑,戶部也難。總得想個法子,替朝廷分憂,總不能看著漕政一天天壞下去。」

  「誰說不是,還是皇上聖明,乾綱獨斷。當時就說了句『秦浩然在地方實心任事,你們在京里坐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也給朕籌出五萬兩河工銀來?』一句話,把滿朝文武都噎住了。沒人再敢吱聲。」

  秦浩然當即向北行禮道:「皇上聖明,臣等萬不及一。」

  又敘了一刻鐘,秦浩然放下茶盞,對堂下眾人道:「諸位,陳公公遠來辛苦,本官還有些試行章程的公事,要與陳公公單獨商議。諸位且先退下,各回衙署辦事。」

  眾人聞言齊齊起身,躬身道:「卑職等告退。」

  不多時,堂下官員盡數退去,皂隸掩上堂門。

  偌大的正堂,只剩秦浩然與陳矩二人。

  「陳公公,此處沒有外人。有什麼話,公公但講無妨。」

  陳矩收起臉上的客套笑,坐直了些身子,低聲道:「秦部院,咱家在京里的時候,乾爹常提起您。往後您有什麼用得著咱家的地方,只管言語一聲。」

  他口中的乾爹,便是司禮監太監李宏,掌著奏章收發、御前傳宣的權,是皇帝身邊一等一的紅人。

  「有李公公這句話,本院就放心了。漕務這邊千頭萬緒,以後少不了要勞煩陳公公周全。」

  「哎,秦大人這話就見外了。對了,大人,徐四公子可在?萬歲爺特意讓咱家給他帶幾句口諭。」

  「在。本院這就讓人喚他進來。」

  說罷朝門外喚了一聲,一個小廝應聲進來。「去,把徐四公子請來。」

  不多時,徐文楷快步走進來。進門先向秦浩然行禮,又轉向陳矩一揖:「晚生徐文楷,見過陳公公。」

  陳矩連忙伸手虛扶:「哎,徐四公子快起來,折殺咱家了。咱家今日是替萬歲爺傳話的。」

  徐文楷一聽 「萬歲爺」 三個字,連忙撩袍跪倒,面朝北伏身:「小民徐文楷,恭聆聖諭。」

  陳矩也斂了笑容,整了整衣襟,正色傳諭道:「萬歲爺口諭:徐文楷微服廉訪災情,捐貲賑恤饑民,以布衣之身能實心任事,不避勞怨,朕悉知之。

  著其勉隨乃姐夫歷練,前程方永,毋始勤而終怠。《書》不云乎:『德懋懋官,功懋懋賞』,此朝廷之定製也。爾之勞績,朕已默記於衷。俟日後再樹勛庸,一併從優議敘。欽此。」

  「小民徐文楷,叩謝天恩!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萬歲爺厚望!」 一介布衣,竟能得皇帝親口褒獎,這是何等的榮耀。

  秦浩然在旁淡笑道:「公公過譽了。文楷不過隨侍本院左右,效些奔走之勞。此番河工賑務稍有頭緒,上賴陛下威靈,下仗將士用命,同僚協濟,豈是他一個後生能獨當的。」

  「哎,秦部院這就太謙了。古人云『錐處囊中,其末立見』。若不是真能辦事,哪能入得了萬歲爺的耳?四公子只要安心歷練,咱家瞧著,將來必成大器。」

  又敘了半刻京中近事,陳矩便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道:「秦部院,咱家一路馳驛南下,著實有些乏了。

  今日先回驛館歇息,待明日早間,再過來與大人詳議漕余通商,帳目稽核的章程。」

  秦浩然也起身相送:「公公一路辛苦,本院早已著人在淮安驛灑掃上房,一應鋪陳、飲食都已齊備。公公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勞大人費心安排,咱家多謝了。」 陳矩又拱手一禮。

  秦浩然親送至儀門之外,便止步不再遠送。既不失對欽使的敬重,亦不失封疆大吏的體統。

  眼看著陳矩的轎隊拐過街角,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禾旺哥,你去一趟漕幫,讓羅清明日辰時過來見我。」

  「是。」 秦禾旺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回到籤押房,徐文楷還候在那裡,見秦浩然進來,低聲道:「姐夫,陳矩這人看著和氣...咱們這事,他會不會在裡面做手腳?」

  「內臣在宮掖混了半輩子,最懂趨利避害的道理。只要該給的使費、分例都按數打點到位,凡事依著章程走,便出不了什麼差池。外官的是非,他們素來不肯硬扛,犯不著平白無故結下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