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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問革桃源

  「當眾問革?」

  「嗯。問革縣令,有章法。第一步,當眾宣罪,革職拿問。要在屬官謁見的公堂之上,把他的罪狀逐條擲出,示以證物,再革去冠帶,拿送監候。這叫名正言順,絕無私下拿問之理,免得有人說我擅執命官。」

  「第二步,當堂摘印,委官署理。知縣拿了,縣事不能停,立刻讓縣丞接印署理,當場點驗錢糧文卷,封固備查。防止他把持縣印,銷毀案卷。」

  「第三步,查封固證,追贓勘問。派理刑主事去查縣衙的錢糧庫、鹽課分司、河工料房。派經歷司去抄他的私宅,拘拿人證。帳冊、供詞、贓物,全都要造冊畫押,做成鐵案。」

  「第四步,具疏補奏,通咨各部。三日內必須上奏朝廷,說明先行拿問的緣由,同時抄報吏部、都察院、南京吏部、淮安府,走全了程序,便沒人挑得出錯處。」

  徐文楷聽得認真,這是姐夫在教自己官場的規矩,也是教自己做事的章法。

  「今晚你便去安排。讓秦鐵犁調漕標兵丁,把守行轅內外。等明日韋實可一拿,立刻出發去桃源。」

  「是!」 徐文楷躬身應命,眼中帶著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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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剛過,漕運總督行轅大堂前的鼓亭便擂響了三通聚鼓。

  儀門大開,左文右武,漕司的佐貳官、首領官、屬吏,按品級排班站定。

  巳時末,徐州府屬沛縣、豐縣、蕭縣、碭山、桃源等縣的知縣,便都陸續到了。

  一個個身著青袍補子,頭戴烏紗,整頓衣冠,按班次站在左列。

  眾人低聲議論,都不知道今日秦部院突然召集,所為何事。

  站在後列的韋實可,倒是一臉輕鬆,正側過頭和身旁的豐縣知縣低聲說笑:「想來不過是秋糧起運的老調子,再說幾句河工協濟的場面話。總漕大人剛在堤上立了功,少不得要咱們上道賀表。」

  豐縣知縣陪著笑點頭:「周兄說得是。有總河大人在上面照著,桃源縣的差事,怎麼都好說。」

  韋實可得意地捋了捋鬍鬚。

  他是張惟岳的小舅子,這層關係在徐州府地面上,沒人不給幾分薄面。秦浩然雖是總督,可強龍不壓地頭蛇,總不能無緣無故拿自己怎麼樣。

  正說著,只聽後堂傳來一聲高唱:「升堂 ——!」

  眾官立刻收了聲,個個正冠肅立。

  秦浩然身著緋色常服,胸前獬豸補子鮮明,頭戴烏紗,腰束犀角帶,從後堂出來。

  眾官齊齊躬身行禮:「參見部院大人!」

  「諸位免禮,看座。」

  左右小廝搬來椅子,眾官告坐。

  秦浩然先開口說了些公事,麥子一定要按等級收好,讓百姓能度過災年,都是些場面上的話。

  堂下眾官漸漸鬆了口氣,以為今日不過是常規訓誡。

  誰知說著說著,秦浩然話鋒陡然一轉:「不過,本部院近日巡查沿河各鄉,卻見了一樁怪事。各州縣徵收漕糧,朝廷自有定例,可底下的陋規,卻是花樣百出。淋尖、踢斛、驗樣、加耗,層層盤剝,百姓賣兒鬻女都交不齊漕糧。河工徵調民夫,工食米被剋扣,霉糧充數,甚至餓死人命。朝廷設官牧民,就是讓你們這麼牧的?」

  這話一出,眾官都低下頭,誰也不知道秦浩然說的是誰。

  秦浩然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頭頂,最後定格在韋實可身上,聲音陡然一厲:「桃源縣知縣韋實可!」

  韋實可正低著頭琢磨,忽聽點自己的名,渾身一激靈,連忙起身出列,撩袍跪倒:「下官在。不知大人有何訓示?」

  「訓示?本部院問你,桃源縣徵收漕糧,每石加征三斗『河工耗』,可有此事?」

  韋實可心裡一跳,連忙道:「回大人,那是用於境內堤防修繕,卑職分文未入私囊,都用在了河工上!」

  「都用在了河工上?那我問你,三年來,這筆『河工耗』累計折銀一萬二千七百餘兩,你上報河工的用度才四千三百兩,剩下的八千多兩,去了哪裡?」

  「這…這…下官…」

  秦浩然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道:「還有。今年春汛河工,你徵調民夫三百人,每人每日額定工食米一升,你卻給半升,還是霉爛的陳麥。

  民夫王二、劉柱二人,不堪飢餓,病倒在堤上,你不僅不給醫治,反倒說他們怠工,命人打了三十棍,二人當夜便死了。這筆人命帳,你又怎麼算?」

  韋實可急道:「他們是染了時疫,不是餓死的!大人明察!」

  「明察?」 秦浩然一抬手,徐文楷捧著一摞文書走上來,「嘩啦」 一聲,盡數擲在韋實可面前的地上。狀紙、帳冊、口供,散了一地。

  證據確鑿,韋實可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怎麼也想不通,這些做得極為隱秘的事,秦浩然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是帳房出賣了他?

  堂下眾知縣也都驚呆了,一個個低著頭,手心直冒汗。誰都沒想到,秦浩然說動手就動手,而且一拿就是張惟岳的人。這是明擺著不給總河大人面子。

  「韋實可,你身為朝廷命官,正七品知縣,不思報國牧民,反倒貪黷成性,酷虐殃民,敗壞漕鹽政務,戕害地方!本部院兼掌憲綱,提督軍務,豈容爾等蠹蟲禍亂一方!」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在大堂上迴蕩。

  「來啊!與我革去他冠帶,拿送淮安府按察分司監候,聽候審問!」

  左右早有準備的漕標皂隸,立刻應聲上前,兩個彪形大漢架起韋實可,一人摘去他頭上的烏紗,一人扯開他的青袍,剝去補子。

  韋實可還想掙扎求饒,被皂隸低喝一聲 「休得放肆」,抖開鐵索,「哐當」一聲鎖在了他的頸項上。

  韋實可終於徹底慌了,嘶聲喊道:「大人饒命!卑職一時糊塗!看在總河大人的面子上……」

  「住口!朝廷王法,豈容徇私!押下去!」

  皂隸拖著韋實可便往外走,他的呼喊聲漸漸遠去。大堂之上,鴉雀無聲,眾知縣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都知道,革去冠帶、鐵索鎖拿,這便是正式免官了。韋實可這一去,怕是再難回來了。

  「諸位不必驚慌。只要奉公守法,實心任事,本部院自然不會虧待。但若是有人以身試法,貪墨害民,韋實可便是榜樣。」

  眾官連忙起身躬身:「下官等謹遵憲令!不敢有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