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岳正在說一些場面話,慢慢把整修的權責往秦浩然身上靠實,沒想到秦浩然站起身來道:
「惟岳兄,漕司這邊還有漕船要調,鹽課要解,秋糧要運...都堆在案上。弟既忝督漕運,本職不敢有半分耽擱。至於河工善後,原是總河專責,往後便有勞兄主持。但凡漕司能協濟的,只管移文過來,弟無不照允。」
張惟岳本還想借著聯名上奏的由頭,再軟磨硬泡幾句,把工程的主責順勢掛到漕司頭上,不想對方說走就走,還輕飄飄一句本是總河專責。
張惟岳連忙跟著道:「景行兄公務繁冗,老夫也不敢多留。只是這整修之事,會銜奏疏的稿子…」
秦浩然微微拱手,截住了話頭:「章程已然議定,各負其責便是。奏稿弟回頭著人擬好,即刻送河署與兄台會銜。告辭。」
說罷,不等張惟岳再言語,已大步走出。
騎馬而歸,門子遠遠望見,連忙扯開嗓子喊道:「秦部院回轅!」
秦禾旺連忙趕到門口,目光落在秦浩然臉上,半月未見,大人原本白皙的臉膛曬得黧黑,顴骨都微微突了出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是在堤上熬得狠了。
秦浩然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問道:「這幾日衙中可有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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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司立刻跟上回話:「回部院。空船已有三十二號到了徐港,等河工的秸料卸訖,便掉頭回淮安。
兩淮鹽運司上半年解來的鹽課銀,共是十八萬七千兩,昨日盤驗無誤,暫收司庫,單等大人示下,再轉解戶部。
淮安、徐州兩府各州縣報來的秋糧起運日期帖,也都堆在籤押房案上,只等大人過目...」
秦浩然點頭:「等我用過飯再看。」
進了後堂,秦浩然先沐浴更衣,換了一身石青常服,散了頭髮用玉簪綰住,剛到花廳坐下,便見徐文楷掀簾進來,拱手行禮道:「姐夫,我回來了。」
「諸縣的事辦妥了?」 秦浩然示意坐下。
徐文楷坐下,接過小廝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辦妥了。趙承澤倒是個識趣的,昨日咱們一走,他便連夜召集各鄉糧頭,定明章程...
裁了二十多個白役,選了些老實本分的充役。我繞著三個鄉看了一圈,百姓都說比先前公道多了。」
秦浩然微微頷首:「你做得很好。見官三分話,藏七分,不把話說透,讓他自己忖度,這個分寸你拿捏得越來越准了。州縣官最怕的不是參劾,是摸不清上官的心思。你越輕描淡寫,他越不敢怠慢。」
正說著,秦禾旺進來稟說飯已備好。
三人便移步偏廳,桌上早擺定四樣小菜,一碟糟鴨片,一碟清炒嫩蒲,一碗蝦米燴豆腐,一碟醬紅蘿蔔,當中盛著一大甑米飯,旁側擱著一小碟鹽漬新蒜。
雖是尋常家常陳設,卻也清爽適口。秦浩然在堤上守了多日,頓頓粗米咸齏,此刻見了這般家常飯食,反倒覺得脾胃舒展,甚為開胃。
二人默默用飯,徐文楷低聲說了些沿途見到的民情。
秦浩然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幾千年了,百姓要的從來不多,不過是個『公道』二字。可就這兩個字,最難。」
話音剛落,便聽門外傳來門子的稟報聲:「大人!河南道監察御史差人投書,說是急件!」
「拿進來。」
門子躬身進來,雙手呈上一封泥封的書信。信封上面寫著 「漕運總督秦部院親啟」,落款處是 「河南道監察御史李 緘」。
秦浩然一目十行掃過,神色沒有半分波瀾,看完便將信箋遞向徐文楷。
徐文楷疑惑地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微微一變。
信上寫得簡短:「弟已遵台囑,將公越職督理河工,擅動漕司存留銀五萬兩之事,據實具疏上奏,昨日已投通政司。言路同僚處已打過招呼,不日邸抄可睹。餘事後續再報。」
徐文楷抬起頭,滿臉不解:「姐夫,這李御史怎麼 參起你來了?還說遵你的囑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秦禾旺也愣了,看向秦浩然。
「是我讓李御史這麼做的。」
「啊?」 徐文楷更糊塗了。「哪有自己讓人參自己的道理?」
「今日張惟岳在工棚,千方百計要把整修的擔子推給我?他打的算盤,是等我接了工程,便授意京中言官,參我越俎代庖、侵奪河權、擅動漕銀。
到時候朝野議論,朝廷問責,我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畢竟河工是總河專責,我一個漕督,伸手管了,便是越權。」
「所以姐夫就先發制人,讓李御史先參一本?」
「不錯。與其等他發難,不如我先自曝其短。這麼一來,有三個好處。
其一,張惟岳再想拿這事做文章,就晚了一步,反倒顯得他自己推諉河務,構陷同僚。
其二,我主動自陳,朝廷反倒不會深責,只會覺得我實心任事,為了漕運不惜擔待。
其三,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往後再協濟河工,便是名正言順,沒人再說我越權。」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壞事,沒想到裡面竟有這麼多門道。那張惟岳此番,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也不算蝕。他得了五萬兩協濟銀,又得了漕船免費運料,省了偌大的開銷,總歸是得了實惠。只是想把責任全推給我,讓我背黑鍋,卻是不能。」
「姐夫這心思,真是比九曲黃河還轉得深。」
「這些都是旁枝末節。咱們做的是漕運的差事。」
「姐夫是想拿哪個縣開刀?」
秦浩然反問:「你巡查了這一路,覺得哪個縣最不像話?」
徐文楷想都沒想,便道:「桃源縣!知縣韋實可,最是張狂。全不把姐夫放在眼裡,一應漕鹽政令,只顧借端漁利,半點兒不肯著實推行。」
「桃源縣是漕運要衝,南北漕船必經之地,拿他開刀,正好震懾沿河各州縣。也好給張惟岳提個醒,漕司的地界,不是誰都能伸手的。」
抬眼看向徐文楷:「就拿韋實可開刀。明日一早,傳我鈞令,著徐州府屬沿河各州縣掌印官,午時之前到行轅議事,就說會商秋糧起運與河工協濟事宜。等他來了,當眾問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