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兄但講無妨。」 張惟岳正好藉此掩過方才的侷促。
「決口雖已合龍,然堤身終究是應急搶築而成,根腳虛浮。弟之意,趁如今民夫尚未散歸,料物尚有贏餘,索性將徐州至清河一線正堤,逐段踏勘核驗,乘勢一體整修加固。
應加高者增築,應培厚者補土,迎水坡沖刷最甚之處,便改築石工護岸。否則秋汛水漲,恐仍有潰決之虞。」
徐州至清河一線正堤綿延二百餘里,全線普修談何容易?
工料需動河工封樁銀兩,人夫需徵調沿河州縣,皆須由總河衙門一力擔承。
秦浩然說來輕描淡寫,然真要興舉大工,何止勞師動眾,單是那錢糧開銷,便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更要緊處在於,河務本是總河專掌之責,秦浩然以漕運總督之位發此倡議,明為籌劃善後,暗中卻難免有侵越河務之嫌。
可秦浩然提出來了,自己又不能直接拒絕。畢竟人家說得在理。
張惟岳心中電轉,面上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景行兄慮事深遠,這徐州段堤防本就是河防的薄弱處,年年修年年潰,老夫也早想徹底整飭一番,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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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景行兄有所不知,近年河工封樁銀年年被戶部裁扣,各州縣又連遭水旱,民力疲敝,上次搶險征夫已是三丁抽一,再要興二百餘里的大役,百姓怕是承受不住。
再者說,料物籌備、樁木秸料都要從豫東、魯西轉運,河道衙門的漕船有限,沿途驛遞又多有阻滯,每每誤了工期。」
說到這裡,抬眼看向秦浩然,目光里滿是懇切,將話遞了回去:
「不過今日景行兄提了出來,倒是正好。漕司節制南北漕船,手裡又有漕運存留銀,調度物料、周轉錢糧,比河道衙門方便十倍。
再者,此番合龍,景行兄調度有方,軍民悅服,若是由兄台來主持這整修之事,定然事半功倍。老夫願率河道衙門全體官員,聽憑景行兄調遣!」
一旁河道官員連忙紛紛附和: 「張部院所言極是,有秦部院主持,定然萬無一失」。
好個張惟岳,果然是混跡官場的老狐狸。
自己不過是為了漕運長久通暢,提了個整修的倡議,他倒好,順勢就把整樁事的主責全推了過來。
表面上是推崇自己的能力,實則是要把河工的錢糧、人事、責任一股腦扣在漕司頭上。
成了,他總河有協理之功。敗了,便是漕督越俎代庖。
連帶著先前堤防失修的舊帳,也能順勢抹過去,反倒成了他主動配合總漕整修。
能坐上總河的位置,這份順水推舟,借力打力的本事,果然爐火純青。
秦浩然不甘示弱道:「惟岳兄這是要折殺小弟了。河防事務自有總河專轄,我為漕督,本職是督運漕糧、疏通運道。
前番搶險,前番搶險,是漕船堵在河道上,京儲要緊,不得不權宜行事。可若公然出面主持堤工整修,那就成了越俎代庖了。傳到朝中,言官那裡怕是不好交代。
不過惟岳兄說的難處,我也明白。漕運仰仗河防,河防安穩則漕運暢通,本就是一體的事。
要我協濟,絕無二話。這樣,徐州至清河段整修所需的秸料、樁木,小弟下令漕司回空漕船順路裝載,免其腳費。
漕運存留銀里,小弟可以撥出五萬兩,協濟工料錢。至於民夫徵調、工程督造、錢糧核銷,這些都是河工衙門的本分,還是得惟岳兄總其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擺明了權責邊界,把主責穩穩送回張惟岳懷裡,又主動拿出了協濟的錢糧物料,占住了情理的制高點。既不攬權,也不推諉。
張惟岳沒想到秦浩然推得這麼幹淨,還反過來用官制壓了自己一頭。
自己本想借著秦浩然主動提議的由頭,把工程全推出去,如今對方只肯出錢出船,不肯擔責,倒讓他的算盤落了空。
可秦浩然說得句句在理,河工本就是總河專責,漕司能協濟錢糧,已經是格外給面子。
張惟岳眼珠一轉,又生一計笑道:「景行兄說得是,是老夫思慮不周了。只是這全線整修干係重大,總得有個朝中重臣坐鎮統籌,才能鎮得住各州縣的衛所、有司。老夫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怕是跑不動這二百餘里堤岸。
不如你我聯名上奏,請朝廷下旨,令兄台兼理徐州段河工善後事宜,名正言順,也好行事。」
這一招更狠。一旦朝廷下旨讓秦浩然兼理,那他就推無可推,整個工程的好壞便都系在他身上。
名義上是兼理,實則是把總河的核心責任,分了一大半過去。將來堤工出了問題,第一個問罪的便是他這個奉旨兼理的漕督。
張惟岳果步步緊逼,非要把自己拉下水不可。
秦浩然忽然抬眼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惟岳兄為國分憂之心,小弟佩服。聯名上奏自然可以,只是摺子里得寫清楚,河道衙門主工程修築,民夫徵調,質量核驗。
漕司主物料轉運,錢糧協濟,漕船調度。各負其責,如此也免得朝廷說咱們權責不清。然,將來堤工若是再有閃失,總漕、總河互相推諉,反倒誤了朝廷大事。惟岳兄以為如何?」
秦浩然這是把話徹底挑明,可以一起上奏,可以協濟出力,但責任必須劃得清清楚楚。想讓我背鍋,沒門。
張惟岳心中暗嘆,這秦景行果然名不虛傳,四十多歲便身居高位,這份見招拆招的本事,半點不輸自己。
張惟岳打了個哈哈:「景行兄說得極是,權責分明,才是正道。是老夫糊塗了,只想著趕工期,倒忘了制度規矩。就依景行兄的意思,你我聯名上奏,各負其責。」
表面上賓主盡歡,實則各自都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張惟岳雖沒能把責任全推出去,卻得了漕司五萬兩協濟銀和免費的漕船運料,省了極大的心力,還能落個虛心納諫,協力治河的名聲。
秦浩然雖出了錢糧,卻守住了權責邊界,既換來了堤防加固保障漕運,又沒攬下河工的爛攤子,也算各得其所。
工棚外的河風卷著浪聲呼嘯而過,棚內的茶香卻裊裊不散。
兩位封疆大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角力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