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工次,桓應嵩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自己在河道衙門,是張惟岳的下屬。這些日子,自己跟著秦浩然,在堤上拼命,出了不少主意,也得了不少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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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張惟岳來了,自己這個做下屬的,該怎麼自處?
一邊是頂頭上司,一邊是賞識自己的漕運總督。兩邊,自己都得罪不起。
桓應嵩心裡,七上八下的。
秦浩然倒是神色如常,吩咐下去,打掃工棚,準備茶水,迎接張總河。
張惟岳的儀仗,到了堤上。
這位總河張大人,年已五十有六。身著一襲緋色常服,胸前獬豸補子鮮明奪目,頭戴二品烏紗,腰束犀角鎏金帶。
以工部侍郎總督河道,加都察院右都御史銜,乃是正二品的河工封疆大員與秦浩然同級。
所乘乃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前兩對皂隸持杖呵道,肅靜、迴避兩面朱紅牌高挑在前。
旗牌官手擎令旗、恭捧敕牌,引於轎首。
兩旁河標親兵挎刀夾道護衛,一眾吏典、長隨前後簇擁相隨,一行人浩浩蕩蕩,直望堤工工次而來。
轎穩穩落於堤頭,皂隸躬身打起青綢轎簾。
張惟岳扶著轎沿而下,一眼望見立在埽旁迎候的秦浩然,當即上前數步,雙手當胸一拱,朗聲道:「景行兄!別來無恙。」
秦浩然亦上前半步,衣擺沾著幾點泥星,微微躬身還了平揖道:「惟岳兄遠來,有失迎迓。」
「哎,景行兄這話見外了。」
張惟岳一把攜住秦浩然的手,熱絡得如同故交:「本官在徐州衙署聞報,說決口合龍,當真是喜不自勝,特意趕過來道賀。這才十餘天功夫,便把這數十丈的潰口堵得嚴實,景行兄的調度之才,真叫老夫佩服得五體投地。」
「惟岳兄過譽了。河工告成,上賴朝廷威福,下仗兵夫用命,萬千河工冒風濤築埽,才得有今日。本院不過奉敕督率,略盡綿薄,何足掛齒。」
張惟岳搖著頭,繼續吹捧道:「話不能這麼說。同樣的兵夫,同樣的料物,換個人來,未必能這般神速。
老夫治河十餘年,最是曉得這裡面的難處。聽聞前幾日水勢復漲,景行兄親自立在堤頭督築埽體不成退後半步。
這般身先士卒的擔當,豈是尋常官員做得出來的?國家得景行兄這等柱石之臣,實乃社稷之幸。」
這番話褒揚得面面俱到,既捧了秦浩然的功績,又全了自己總河的體面。
秦浩然心中透亮。自己與張惟岳一總漕、一總河,品級相當,權責相連卻又常有轄制之爭。
此番合龍,張惟岳表面道賀,實則是來探看虛實,順便把治河有功的名分也沾些回去。
秦浩然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惟岳兄言重了。堤上風大,且入棚中吃茶。具體的工料帳目、合龍後的堤身加固,正要與惟岳兄商議。」
這位張總河,黃河決口時,以偶感風寒為由,躲在徐州,不肯踏足汛地。如今決口合龍了,他倒來了,還一上來,就是一頓猛夸。
他張惟岳,是總理河道都御史,黃河決口,責無旁貸。可如今,他把功勞,全推給秦浩然,把秦浩然誇得天花亂墜,潛台詞就是這事兒,都是秦浩然乾的,跟我沒關係。
決口是天災,合龍是秦浩然的功勞,我張惟岳,不過是,在後方,統籌調度罷了。
秦浩然心中洞若觀火,面上卻熱情不改,笑道:「惟岳兄言重了。此番河工合龍如此迅疾,全賴兄台在徐州居中擘畫,糧芻秸料次第轉輸,毫無貽誤。本院在堤上不過督飭工役,奉行成規罷了,何功之有。」
這話聽著全是推功的客氣話,實則綿里藏針。
河防本是總河專責,此前漫溢失事,張惟岳本就有轄境防衛不力之咎。
張惟岳臉上的笑意微滯,隨即恢復笑臉,打著哈哈:「景行兄忒過謙抑。堤上風勁露寒,不宜久立,咱們且入工次行幄奉茶,從容細議善後章程。」
兩人並肩,往工棚走去。
桓應嵩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兩個,談笑風生的身影,心裡如同吃了蒼蠅一般,難受得很。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張總河平日裡對自己是呼來喝去,動不動就訓斥。可如今見了秦浩然,一口一個景行兄,熱情得不得了。
為什麼?還不是因為,秦浩然聖眷正隆,背後有首輔徐啟撐腰,他張惟岳得罪不起。
可自己呢?在河道衙門,辛辛苦苦十幾年,乾的是最累的活,背的是最大的鍋,到頭來張總河,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
反倒是秦浩然,一個漕運總督,不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卻肯聽自己的意見,肯重全力配合,肯給自己面子。
這一對比,桓應嵩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工棚里,分賓主坐下。
秦浩然坐在主位,張惟岳坐在客位,桓應嵩和一眾河道官員,坐在下首。
張惟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秦浩然道:「景行兄,此番決口合龍,兄台親督工役,冒風濤立堤,委實勞苦功高。老夫回河署之後,定當據實具奏朝廷,為兄請敘首功。」
秦浩然擺了擺手道:「惟岳兄言重了。我不過奉敕督漕,就近協理河務,何功之有。
倒是此番搶險,也把河道的積弊都翻了出來。堤防年久失修,儲料虧空不實,河營兵卒廢弛,這些根子上的弊病,都得趁此機會好好整飭,不然終究是河防大患。」
張惟岳臉上的笑意頓無。
這話聽著是泛論河務,可字字都落在總河的職分上, 堤防、料儲、河營,本就是他張惟岳分內專責。
秦浩然當著一眾河道屬官的面點出來,看似說積弊,實則暗指自己治河無方。
張惟岳只能幹笑道:「景行兄所言極是。待這邊善後諸事就緒,老夫回署即行具奏,嚴加整飭河務。」
秦浩然沒順著話頭往下逼,而是商量道:「惟岳兄,弟尚有一事,欲與兄一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