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城樓上打著旋,李文的手掌貼在羅盤上,餘溫未散。那十幾粒靈麥種子靜靜躺在凹槽里,光暈微弱卻持續波動,像是沉睡中的心跳。他沒起身,也沒叫人,只是將令旗碎片重新裹進布巾,塞進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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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冷氣。
李守誠拄著一根舊藤杖走進來,衣襟沾了夜露,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他看了眼李文的臉色,低聲說:「你還撐得住?」
「剛從敵營回來的人說了些事。」李文抬眼,「陣腳有破綻,子時前後能動手。但現在,有人想先亂我們自己的陣。」
李守誠眉頭一擰:「誰?」
「三個副將,昨夜聚在西營角屋,談開城議和。」李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是為保百姓,實則怕死。」
老族老冷笑一聲,藤杖往地上一頓:「怕死就別穿這身甲!十六年前咱們在敦煌餓得啃樹皮時,誰給他們端過飯?如今有了糧田自己長,城牆自己護,反倒要低頭求活?」
他說完轉身就走:「召集軍議,現在就開。」
議事廳不大,燈油燃到一半,火苗壓得低。將領們陸續進來,臉色各異。有人目光躲閃,有人盯著地面,沒人說話。李文坐在主位,手依舊搭在羅盤上。李守誠立於側前方,背脊挺直,像一截老松。
「諸位都到了。」李文開口,「馬超連攻兩日未果,傷亡近千,士氣已疲。而我軍藤蔓未損,箭矢充足,靈麥每日產出穩定。你們覺得,是我們先撐不住,還是他們先退?」
一名副將站出來,是姓王的隴西舊將,嗓音發緊:「少主智謀無雙,可糧儲只夠半月。若西涼再調援兵,或是匈奴南下夾擊……一旦城破,十萬百姓如何?」
另一人接話:「不如遣使談判,換三日休戰,至少先把婦孺送出城去。」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沉默。
李守誠突然起身,藤杖砸地,響聲震得燈焰一跳。
「放屁!」他吼道,「你們嘴裡的百姓,是誰一粒米一粒米省下來養活的?是誰冒著反噬之痛喚醒雪蓮救回赤奴的?現在倒好,仗還沒打完,就開始商量怎麼跪著交城門鑰匙了?」
他指著那兩人:「你們要是真為百姓好,此刻就該帶頭衝出去砍幾顆腦袋回來!而不是在這兒,吹著暖風,說著軟話!」
王姓副將漲紅了臉:「守誠公,您這是罵誰?我們也是為大局考慮!」
「大局?」李守誠冷笑,「什麼大局?丟了武威,退到玉門?然後呢?等下一波兵來,再退到敦煌?最後滾回中原,跪在那些世家門前討一口飯吃?這就是你們的大局?」
他猛地轉向李文,單膝跪地,聲音沉下去:「老臣請命,督軍三日。凡再有言降者,不論職位高低,當場斬首,頭懸城門示眾!」
滿堂皆驚。
李文緩緩起身,走到李守誠面前,伸手扶他起來:「叔祖不必如此。您說的話,就是運朝的話。」
他環視眾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們累。我也累。但我更知道,馬超現在比我們更急。他連夜列陣,主旗歪斜,兵煞紊亂——這不是強攻,是被人逼著打。背後有人推他,所以他才不敢拖。」
有人低聲問:「那我們怎麼辦?等?」
「不是等。」李文手掌輕按羅盤,「是反殺。子時風起,我會讓一個人潛入敵營後陣,敲三聲鼓。只要鼓響,他們的陣腳就會亂。那時,就是我們出城的時候。」
廳內氣氛變了。
先前低頭的人慢慢抬頭,握拳的手也鬆開了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赤奴披著黑袍走進來,肩上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他徑直走到中央,按住腰間刀柄,環視一圈。
「我聽到了。」他說,「有人想投降?」
沒人應聲。
「好。」赤奴冷笑,「那我先說一句——羌騎三千,一人一口刀,寧可戰死,絕不後退。若有誰敢動城門機關,我不等李文下令,當場斬殺。」
他頓了頓,看向李文:「你說什麼時候打,我就什麼時候沖。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要砍倒一面西涼旗。」
李文點頭:「夠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再次覆上羅盤。
「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馬。違令者,視同叛軍處置。李守誠公暫領軍紀巡查,赤奴統領西牆防務,其餘各部原地待命。」
會議結束,將領們陸續退出。
最後一個人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
李文仍坐著,手指輕輕摩挲著羅盤邊緣。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淺淡的影子。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外的方向,仿佛已經看見了子時的風。
李守誠站在門口,對親衛低聲交代了幾句,轉身又折回來。
「你真的打算今晚動手?」他問。
「必須動。」李文說,「敵人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我們也不能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老族老嘆了口氣:「那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李家這一支,從今天起,跟你到底。」
說完,他拄杖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廳內只剩李文一人。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暗紅紋路——那是使用氣運之力後的殘留印記,像一條細小的裂痕,正在緩慢癒合。他沒去碰它,只是把右手放在羅盤上,閉了會兒眼。
地下深處,靈麥的根須仍在延伸。
城外,敵營燈火依舊密集,主將旗的位置沒有變化,依然傾斜著。
風還沒有起。
但他已經聽見了鼓聲的節奏,在腦子裡一遍遍迴蕩。
三聲。
短促。
致命。
他睜開眼,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三粒新凝成的雨露珠,放進羅盤旁邊的凹槽里。這是雲姬今晨送來的,能增強植物精靈的感知範圍。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西城牆方向,一隊羌騎正列隊行進,馬蹄踏地的聲音沉穩有力。赤奴站在城垛旁,抬頭望了一眼這邊,舉起一隻手。
李文也舉手回應。
就在這時,羅盤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因為風,也不是因為腳步。
而是那十幾粒靈麥種子,同時亮了一瞬。
像是在回應某種即將到來的信號。
李文把手放回去,低聲說:「再等等。」
窗外,一隻鷹掠過夜空,翅膀劃破雲層,朝著敵營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