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一閃即逝，林間恢復寂靜。李文站在原地，指尖還沾著木劍滲出的黏液，那滴深褐色的汁順著劍柄滑落，在草葉上留下一道微濕的痕跡。
他沒動，目光盯著前方樹影交錯處。雲姬低頭查看儀器，屏幕剛亮起就扭曲成一片亂碼，她皺了皺眉，合上匣子。「信號斷了。」
于吉往前半步，聲音低沉：「剛才那道光，不是月照。」
話音未落，木劍突然震了一下，像是回應什麼。李文掌心一緊，感覺那裂痕深處傳來細微脈動，仿佛有東西在甦醒。他閉眼凝神，氣運之力緩緩注入劍身，原本乾涸的汁液竟開始反向回流，沿著裂紋往內滲透，劍體微微發燙。
「它認得這裡。」于吉看著他的動作，低聲說，「這把劍，本就不只是木頭。」
李文不答，只將劍橫在胸前，左手覆上劍柄，右手輕撫劍身。隨著氣息流轉，那股躁動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共鳴，像是風吹過林梢，又像根須扎進泥土時的舒展。
前方霧氣悄然涌動，一層淡綠色薄紗籠罩林緣，觸地即散，卻又不斷再生。凡人若貿然踏入，不出幾步便會眼神渙散，倒地不起。雲姬退後兩步，靠在一棵老樹旁。「這片霧，會吃掉念頭。」
于吉從懷中取出一枚乾枯的葉片，輕輕拋入霧中。葉片剛接觸霧氣，瞬間蜷縮焦黑，落地化為灰燼。
「無殺意者可行。」他說，「執刃之人，得放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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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沉默片刻，解下木劍，雙手捧起，置於身前。他邁步向前，腳踩進霧中，沒有遲疑。霧氣在他面前分開，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條清晰小徑。
雲姬和于吉緊隨其後，霧層自動避讓，未近其身。
深入百丈，古木漸密，枝幹盤結如龍蛇纏繞。一棵巨榕矗立中央，主幹粗可十人合抱，根系裸露地面，蜿蜒如河。就在李文踏足空地的剎那，一道青影自樹幹浮現。
藤蔓交織成臉，雙目是兩枚翠綠果實，細枝與花蕊環繞周身，無聲站立。意念直接傳入腦海：「持木而來者，可入；執刃而行者，留骨。」
李文躬身行禮，動作誠懇。
那身影微微頷首，指向林心：「欲見木靈珠，先過『精靈之心』。」
話落，身影退入樹幹，消失不見。
地面忽有微響。嫩芽破土，新葉舒展，無數細小身影從四面八方浮現——蒲公英精靈提著絨球燈飄然而至，竹節精靈躍上枝頭輕敲節律，藤蔓精靈扭動身軀滑行而來，還有銀杏葉精靈旋轉飛舞，松果精靈蹦跳穿梭。
它們圍成一圈，靜靜望著李文，不靠近，也不退去。
「不能用天賦強行召喚。」于吉提醒，「這是心之試煉。」
李文點頭，盤膝坐下，雙目閉合。他不再調動氣運，也不催動植物之力，而是將意識沉入記憶深處。
中原田埂邊，十六歲的少年蹲在麥田裡，掌心貼著一株枯黃幼苗，眼中含光。那一刻，第一縷綠色從葉尖升起，一隻瘦弱的小麥精靈睜開眼，怯生生叫了聲「主人」。
西遷途中，沙塵漫天，糧盡水絕。他割破手掌，血滴入土，喚醒稻田精靈。千畝稻浪一夜瘋長，養活三千流民。那些精靈圍著人群跳舞，笑聲清脆。
樓蘭地宮，銀杏古樹崩塌前，最後一隻年邁的樹靈撲向陷阱，替他擋下毒箭。臨終前，它笑著說：「你種下的，從來不只是莊稼。」
一幕幕浮現，無聲流淌。
林中風停了。
所有植物精靈同時靜止。然後，一隻最小的苔蘚精靈率先移動，爬到李文腳邊，輕輕蹭了蹭他的鞋尖。接著是蒲公英精靈落下肩頭，竹節精靈躍上膝蓋，藤蔓精靈纏上手臂卻不施力，像是怕壓疼他。
越來越多的精靈圍攏，層層疊疊，卻井然有序。它們不說話，只是靜靜依偎，仿佛終於等到了歸家的人。
高處，守護者再次顯現，藤蔓面容微微鬆弛。「汝心即林心，可承木靈。」
語畢，他抬手指向巨榕根部。一道裂縫緩緩張開，露出幽深洞穴，內部泛著溫潤綠光。
李文起身，走向巨榕。他蹲下身，雙手貼上主根，掌心傳來熟悉的脈動。那是植物的生命節奏，也是他十六年來最熟悉的聲音。
他閉目，以意念溝通。沒有命令，只有問候：「我來了。」
片刻靜默，根心深處，一點綠芒緩緩升起。一顆通體碧綠的珠子浮出土壤，表面流轉著葉脈般的紋路，光芒柔和，卻不容忽視。
木靈珠現。
但就在珠體離土瞬間，大地輕顫。周圍草木迅速枯黃，葉片捲曲脫落，幾隻小精靈身形晃動，幾乎消散。
「地氣失衡！」雲姬低呼。
李文早有準備，立即取出地脈靈珠握於左手。青光溢出，順著掌心滲入土地，穩定波動。同時，他右手接住木靈珠，將其貼近胸口。
兩珠相觸，轟然共鳴。
綠光沖天而起，直貫樹冠。整片森林劇烈震動，枯枝斷裂，新芽狂冒。草皮翻滾，無數嫩苗破土而出，轉眼長至腰高。藤蔓瘋長，纏上樹幹又垂落如簾。巨榕主幹發出低沉嗡鳴，根系深深扎入地底，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李文站在光柱中央，衣袍獵獵，雙目緊閉。木靈珠的力量順著手臂遊走經脈，與氣運之力交融，又被地脈靈珠調和壓制。他能感覺到每一寸血管都在擴張，每一塊肌肉都在適應這股新生的生機。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漸斂，林中重歸寧靜。只是地貌已變——原本稀疏的林地如今鬱鬱蔥蔥，空氣清新得近乎濕潤，連呼吸都變得輕盈。
李文緩緩睜眼，將木靈珠收入懷中。三顆靈珠並列胸前，隱隱共振，節奏協調。
他低頭看手中的木劍。裂痕仍在，但汁液不再外滲，反而在縫隙中凝成一道翠綠紋路，像是樹木年輪般緩緩旋轉。
「它變了。」于吉走近，伸手想碰又收回，「不再是單純的器物了。」
李文輕輕摩挲劍身，觸感溫潤，像撫摸一片新生的葉子。
雲姬打開儀器，重新啟動。屏幕依舊閃爍，但數據流終於穩定下來。「森林能量場提升了七倍，植物精靈數量增長超過三百，而且……」她頓了頓，「它們的意識變得更清晰了。」
于吉仰頭望向天空，眉頭微鎖。方才木靈珠出世那一瞬，他察覺天地氣息有微妙偏移，像是某種平衡被打破。
「木已歸根。」他喃喃，「接下來，該動的是人。」
李文正要開口，忽然胸口一熱。三顆靈珠同時輕震，尤其是木靈珠，竟主動向外散發波動，像是在呼應什麼。
他低頭查看，發現懷中的珠子表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綠色刻痕——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號，而是一幅微型地圖，指向北方某處山脈。
「還沒完。」他說。
雲姬走過來，正要細看那地圖，忽然間，遠處林梢一陣晃動。一隻從未見過的巨型蕨類精靈疾馳而來，葉片展開如傘，速度極快。它衝到李文面前，猛然停下，葉片劇烈抖動，像是在傳遞緊急訊息。
李文伸手觸碰它的葉面，立刻感受到一股混亂的意念湧入腦海——山石崩裂，黑影移動，某種金屬氣味瀰漫在風中。
蕨類精靈急促擺動葉片，最後一片邊緣撕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