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悶響還在持續,那根漆黑觸鬚縮回礦道前的一瞬,李文已經抬手打出信號。他的右手指尖微微發燙,機械結構自動記錄著地下震動頻率,數據流在掌心紋路中一閃而逝。
「準備鏡陣。」他低聲說。
雲姬站在裂縫邊緣,手中玉琮泛起微光。她沒有抬頭,只是將玉琮緩緩嵌入沙土,雙掌合攏,指尖劃出一道弧線。地面開始輕顫,像是有風掠過靜止的湖面,一圈圈漣漪自她腳下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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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琉璃鏡從虛空中浮現,傾斜四十五度,映出一片扭曲的沙地。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層層疊疊的鏡面憑空出現,交錯排列,如同無數扇半開的門懸於空中。整個戰場被納入一個錯位的空間夾層,光線在鏡面間來回折射,遠處的沙人身影瞬間分裂成數十個倒影。
赤奴退到高坡上,喘著粗氣。他左臂的布條已被汗水浸透,但還是死死握著刀柄,盯著那些正在重組的鎧甲沙人。
「它們動了!」有人喊。
最前方的沙人突然轉向,邁步沖向最近的一面鏡子。可就在即將撞上的剎那,它的動作一頓——鏡中的倒影並未同步,反而側身橫移,仿佛成了另一個獨立個體。沙人遲疑片刻,猛地撲向鏡像,雙拳砸下。
玻璃碎裂聲清脆響起。
可碎的不是鏡子,而是沙人自己。它的軀體在接觸鏡面的瞬間崩解,化作流沙捲入空中,又被另一面鏡子折射的光影吸入,出現在百步之外的夾角處,與另一隊沙人迎頭相撞。
連鎖反應開始了。
李文站在原地,肩上的智慧精靈輕輕振翅。葉片展開時,隱約浮現出銀杏葉脈般的紋路,那是它在接收來自地下網絡的信息。紅薯精靈傳來的震動數據、翡翠殘留的感知、銀杏對時間節奏的捕捉——所有信息在精靈體內交匯,凝成一道精準的偏轉指令。
「東側三十七度,壓低兩寸。」李文開口。
雲姬手指微動,最近的一組鏡面悄然調整角度。一道正欲突圍的沙人洪流被折射至自身影像之上,兩者重疊的瞬間,竟如磁極相斥般劇烈震盪。沙粒飛濺,彼此吞噬,短短几息便形成一股旋轉的沙暴,被困在迷宮核心。
「有效。」李文盯著沙暴中心,「繼續壓縮。」
雲姬咬住嘴唇,額角滲出汗珠。她能感覺到玉琮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每調整一次鏡面,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神識。但她沒停下,雙手不斷結印,引導鏡陣收攏。
就在這時,礦道深處傳來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地面炸開,一根裹滿黑色黏液的觸鬚猛然射出,直撲最近的一面琉璃鏡。黏液接觸到鏡面的瞬間,那片空間像是被腐蝕的紙張,邊緣迅速捲曲、塌陷,整面鏡子化為普通沙地,連帶著周圍三面也出現裂痕。
「東南缺口失守!」赤奴大吼。
李文眼神一沉:「引燃油料。」
赤奴立刻轉身,揮手召來兩名士兵。三人合力將最後五罐石油推至缺口邊緣,傾倒在地。油液流淌的痕跡還未乾涸,赤奴已點燃火把,手臂一揚。
火焰騰起的剎那,熱浪撲面而來。黏液觸鬚猛地收縮,似乎對高溫極為忌憚。可它並未撤退,反而在空中盤旋一圈,再次撲向另一面鏡子。
「不夠。」李文看出問題,「它不怕火,只是忌憚溫度。」
他閉眼,右手機械結構高速運轉,調取剛才所有鏡面崩解的數據。黏液並非單純破壞,而是將虛實界限強行拉平——它把幻象變成了現實。
「換策略。」他睜開眼,「讓火也成為幻象。」
雲姬聽見這句話,瞳孔微縮。她明白李文的意思:不再靠火焰驅趕,而是用鏡面製造九重火影,擾亂怪物感知。
「我能撐十息。」她說。
「夠了。」
智慧精靈再次振翅,葉片上的紋路驟然亮起。它將最後一波數據推送至雲姬意識,那是所有完好鏡面的最佳反射序列。雲姬深吸一口氣,雙手猛然下壓。
九面琉璃鏡同時轉動,將燃燒的油池倒映成一片火海幻影。原本只有一處的真實火焰,在鏡陣中化作層層疊疊的烈焰長廊,從四面八方包圍而去。
黏液怪物終於出現遲疑。它的觸鬚在空中停頓,似乎無法判斷哪一處是真、哪一處是假。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李文抓準時機,命令智慧精靈鎖定主鏡角度,將全部火影聚焦於一點。
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高溫氣浪席捲四周,黏液觸鬚被捲入火焰核心,發出滋滋聲響。更詭異的是,隨著鏡面承受不住高溫開始熔化,那一片空間竟出現短暫的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黏液怪物的主體被捲入其中,消失不見。
戰場安靜了一瞬。
沙暴仍在迷宮中心旋轉,但勢頭已弱。雲姬跪坐在地,玉琮徹底碎裂,化作粉末隨風散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李文走上前,扶住她肩膀:「撐住了。」
「迷宮……撐不了多久。」她低聲說,「空間規則被破壞得太嚴重。」
李文點頭,目光掃過殘存的鏡面。已有近半數出現裂痕,有些甚至已經開始脫落,飄浮在空中,像隨時會碎的冰片。
「赤奴。」他轉身。
「在。」赤奴走過來,身上還帶著煙燻的焦味。
「帶人清理外圍,把還能動的戰士集中起來。等鏡陣徹底崩潰,沙暴會脫困。」
「那你呢?」
「我得盯著地底。」李文抬起右手,掌心紋路仍在閃爍,「剛才那道裂隙……不是自然形成的。」
赤奴沒再問,抱拳退下。
李文蹲下身,手掌貼地。右手機械結構重新啟動,捕捉著地下每一絲震動。數據流顯示,礦脈位置依舊穩定,但黏液活動區域擴大了三倍。更讓他在意的是,在那片區域深處,有一個微弱卻規律的信號,像是某種機械心跳。
他正要起身,忽然察覺不對。
一面本該朝北的鏡子,不知何時轉向了南方。而它的倒影里,站著一個不該存在的人影。
那人穿著寬袍,腰佩木劍,面容與他一模一樣。
可李文清楚,自己此刻正站在原地,從未移動。
鏡中人緩緩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李文不動,右手已悄然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