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鏡子在動。"公冶無極的聲音有些發澀。他盯著那面銅鏡，眼底的神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是曾經留下的痕跡。"
"誰？"
"鎮守此地的人。"
地宮裡安靜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十一位化神，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黑水邊，看著那面青銅鏡，一下一下，散發著柔和的光。
光芒平平穩穩，不驕不躁，仿佛這萬年來，它一直如此。無數個日日夜夜，無數場魔源的反撲，都是它獨自一鏡，擋在黑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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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松站在人群里，沒有出聲。
他掌心的鎮字金篆，已經散了。
此刻他心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旁人只看見銅鏡放光、黑水平息，只知道是那尊大修的餘威未散。
可只有他知道——剛才那一瞬，在光芒亮起的同時，他儲物袋裡那枚將魂印，也輕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恐懼的顫。
是一種……極輕、極穩的顫動。
像行軍陣前，老兵遠遠望見主帥的旗幟，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王松閉上眼。
神識探入將魂印深處，那片灰濛濛的空間裡，無數點沉睡的銀色魂光，此刻竟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朝著那座青銅鏡的方向，微微傾斜。
像一整支大軍，隔著萬古的時光，向他們的主帥，遙遙行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辜銘的殘魂，或許也在那一片銀光里。
他沒有說話。可王松能感覺到，那縷殘魂的氣息，前所未有的平靜。
平靜得像一個守了萬古的兵，終於遙遙望見，他的將軍還立在陣前，不曾倒下。
王松睜開眼，抬頭望向那面青銅鏡。
鏡面里，那道柔和的光，還在亮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前輩，辛苦你了。
……
離開地宮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腳下輕快了不少。
回程的路比來時長不了多少，可眾人的心情，和來時判若兩人。
來時人人繃著一根弦，連呼吸都恨不得放輕三分；回去時，連黑水邊那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都仿佛比來時黯淡了幾分。
"就這麼簡單？"墨壤還有點恍惚，一邊走一邊回頭，像是在確認那座古城真的被他們甩在了身後，"我還以為，怎麼也得打一場硬仗，見點血。"
"見血有什麼好？"血骨老魔頭也不回，"能省事就省事。真要天天打生打死，我這把老骨頭早散架了。"
"確實如此。"幽寂老叟慢悠悠道，"可這一趟下來，最險的，反倒是咱們自己差點被那菌絲迷了神。真打起來，未必有這麼好的運道。"
"運道也是本事。"血骨老魔咧嘴，"諸位，不是我說，就憑咱們這一路平平安安地把陣眼拿下，這飛升的機緣，就該著咱們得。"
他這話說得輕飄，可隊伍里沒一個人接茬。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陣眼拿下了，裂隙定位了，可飛升這事兒，還差最關鍵的一步。
靈界坐標。
凡界與靈界之間，隔著封禁大陣。裂隙在哪兒，他們知道了；可怎麼穿過裂隙，從哪兒落腳，沒有坐標，就是兩眼一抹黑，撞進空間亂流里死路一條。
這件事，從寂淵古墟那會兒起，就是所有人心裡一根刺。
只是沒人先提。
走著走著，血骨老魔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回過頭，笑眯眯地看著公冶無極。
"公冶道友。"
公冶無極腳步一頓："血骨道友，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血骨老魔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只有老狐狸才看得懂的機鋒，"如今三處陣眼都齊了，裂隙也定位了，距離飛升，就只剩最後一步。"
他頓了頓，聲音不緊不慢。
"道友若能貢獻出你公冶一族世代相傳的靈界坐標，我們幾人也願意拿些資源，與道友做個交換。靈石、法寶、丹藥，都好商量。道友開個價便是。"
話音落下。
隊伍里，沒有人出聲。
可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墨壤、幽寂老叟、天哭，齊齊看向公冶無極。岑婆婆那打盹的蠱蟲，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支棱著觸角。裴孤鴻抱著刀，眼睛半闔，像在閉目養神，可握刀的那隻手，指節分明地緊了一下。霍古道捻著木珠，渾濁的眼睛，落在公冶無極臉上，一動不動。
王松站在人群邊上，心裡咯噔一下。
他原以為，靈界坐標這事兒，只有他和公冶無極兩個人清楚。當初在青冥國都，公冶無極拿肉身崩碎的舊事敲打他，暗示坐標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拿出來——他一直以為，那是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
可此刻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雙雙或明或暗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血骨老魔知道。幽寂老叟知道。天哭知道。就連新加入的岑婆婆、裴孤鴻、孫百草、霍古道、沈夫人——他們也全都知道。
公冶無極藏著靈界坐標這件事，在這個圈子裡，從來就不是秘密。
只不過，過去大傢伙兒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誰也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如今三處陣眼到手，裂隙釘死，窗戶紙，終於到了非捅不可的時候。
說不準，這些人早就做好了這一刻的準備。甚至從加入這場飛升謀劃的那一天起，他們等的，就是公冶無極鬆口的這一日。
王松心裡泛起一絲複雜。
他自己藏著將魂印、藏著第二元神、藏著一身的底牌。可他沒想到，公冶無極的底牌，居然也是眾人皆知的"公開秘密"。
公冶無極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想什麼。半晌，他抬起頭，苦笑著搖了搖頭。
"交易的話，就別說了。"
血骨老魔眼睛一亮："道友的意思是——"
"既然選擇一同偷渡飛升，那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公冶無極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坐標，我會交出來。飛升的船，沒有我一個人上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只是有一樁。"
"諸位道友，需以心魔發誓，坐標之事，絕不外傳。"
"傳出去，不止你我十一個人的命，我公冶一族的命也就都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