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心頭一跳。
他加快速度,順著那道光的方向感應下去。
那處亮起的紋路,不在任何一處陣眼的圖譜上。它是獨立的、孤零零的一道,像是有人後來添上去的。紋路很短,只有幾筆,可那幾筆的走勢,王松越看越眼熟。
像字。
不是陣紋,是字。
王松的神識湊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凡……"
"界……"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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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
"吾……"
"鎮……"
"之……"
"萬……"
"古……"
"不……"
"移。"
最後一個"移"字拓完的剎那,王松猛地睜開眼。
識海里,那十一個字的輪廓,懸在半空,一筆一划,清晰得刺目。
凡界之厄,吾鎮之。萬古不移。
王松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十一個字是誰留下的了。
那尊鎮守此地的靈界大修——霍古道師父的師父手記里記載的那個人。他把自己連同修為、神魂,一起封進了城底,壓住這道魔源裂縫。
臨死之前,他還在鏡紋深處,刻下了這麼一行字。
不是寫給後人看的,也不是寫給魔物看的,沒留任何名字。
是寫給他自己的。
"怎麼了?"公冶無極見他停手,低聲問。
王松把識海里那行字收了回去,搖了搖頭:"沒什麼。陣紋探查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幾筆收尾。"
他沒把那行字說出來。
他重新閉上眼,神識向鏡紋的最後一段探去。
鏡子的另一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也正在靜靜地看著他。
最後幾筆,拓得很慢。
王松有意放慢了速度,每一筆都反覆確認三遍,才往下走。
這處陣眼的陣紋,一旦拓錯一個轉折,三處坐標拼合時就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神識順著最後一道稜角,緩緩滑入鏡紋的收尾處。
嗡——
青銅鏡輕輕一顫。
整座地宮,隨著這一顫,仿佛活了過來。
四壁那些早已死透的菌絲,無風自動,齊齊向著黑水的方向倒伏。頭頂的銅鏡,鏡面里的黑氣,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鏡面。
鏡面里,映出的不是王松的臉。
是一幅圖。
一幅由無數縱橫交錯的線條拼成的圖——那是整座封禁大陣的完整脈絡。三條粗線從三處不同的方向匯聚而來,在圖的中央交匯,交匯處,有一個清晰得幾乎要跳出鏡面的亮點。
王松瞳孔驟縮。
裂隙。
那一點,就是裂隙的確切位置。
三處陣眼,坐標全部對上。玄宸魂玉上殘缺的圖譜,與這面鏡子裡的完整脈絡,嚴絲合縫地拼合在一起,再沒有半分偏差。
"成了。"王松收回神識,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疲憊,"三處陣眼,全都對上了。裂隙的位置,已經釘死了。"
地宮裡,短暫地靜了一瞬。
隨即,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血骨老魔第一個笑出聲來:"好!好!這趟總算沒白來!"
"方位在哪兒?"公冶無極問。
"極西。"王松道,手指在虛空中虛虛一點,"地圖的最西端,瀚海荒漠,大陣交匯之處。那裡,就是裂隙所在。"
"瀚海荒漠……"霍古道捻著木珠,沉吟道,"老朽年輕時路過那片,寸草不生,連鳥都不落。倒是沒想到,底下藏著這麼一扇門。"
"那就定個日子。"血骨老魔搓著手,"裂口在極西,咱們從這兒趕過去,少說也得一兩個月。趁早動身,省得夜長夢多。"
話音未落。
"哐——"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懸在半空的青銅鏡,驟然向下墜了一截,被那層鎮字靈光死死拽住,鏡身卻止不住地劇烈震顫起來。
黑水也在同時炸開了鍋。
原本死寂的水面,猛地沸騰。無數氣泡咕嘟嘟地往上翻,黑水中央那道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頂了一下,裂開一道手臂長的口子。
一道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透了出來。
那股先前消退的壓迫感,此刻如同山嶽傾塌,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所有人都覺得心頭一沉,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它醒了!"岑婆婆厲喝一聲,蠱蟲尖鳴著飛出,繞著黑水盤旋,"它知道鎖要開了,憋不住了!"
王松臉色一變。
他抬手,一枚鎮字金篆在掌心凝聚,就要往青銅鏡上烙。
"不行!"公冶無極猛地按住他的手,"銅鏡現在是最脆的時候。你這一鎮下去,陣紋要是跟著崩了,那東西立馬就能出來,前面的就白幹了!"
"那怎麼辦?"血骨老魔的骨甲已經全亮,魔焰滾滾,"就這麼看著它爬出來?"
地宮裡,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
黑水中央的裂縫,正在一寸一寸地擴大。
而那道豎瞳,不知何時,又浮現在了裂縫深處。
這一次,它沒有縮回去。
正透過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靜靜地,看著他們。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試試!」
王松的鎮字金篆已經凝到掌心,就差一步,便要往鏡面上烙。
可他沒來得及出手。
懸在半空的青銅鏡,先動了。
嗡——
一道溫潤的光,自鏡面深處緩緩亮起。那光不刺目,甚至稱得上柔和。它不緊不慢,從鏡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漾開,仿佛有人伸出手,輕輕撫平一件衣衫上的褶皺。
光芒所到之處,翻騰的黑水,一寸一寸,被抹平了。
不是被鎮壓,不是被驅散。是被"撫平"——溫溫吞吞的,把躁動的水面一點點壓回平靜。
那些咕嘟嘟往上冒的氣泡,還沒翻到水面,就悄無聲息地散了。裂開的那道口子,也在光芒的撫摸下,緩緩合攏,合到只剩一線。
暗紅色的豎瞳,在裂縫深處晃了晃,像是有些不甘,又像是無可奈何。片刻之後,它再一次,慢慢地縮回了黑水底下。
地宮裡,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那面青銅鏡,還在散發著柔和的光,像一盞長明不熄的燈。
"這……"血骨老魔張了張嘴,難得說不出話來。他看看黑水,又看看頭頂的銅鏡,喉頭動了動,"這鏡子自己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