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疤面中年漢子,一直抱著胳膊虛靠在海流里,聽見點名,才睜開眼。他臉上那道疤從左額直貫右腮,說話時牽動著,顯得整張臉都帶著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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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年追一個仇家,來過這片海。"裴孤鴻聲音粗糲,"那會兒年輕,不知深淺,一頭扎進沉魔淵外圍。結果遇上這城裡飄出來的一股黑氣,差點把命交代在裡頭。仇家沒追到,倒把我這條命搭進去。"
"後來呢?"血骨老魔難得追問了一句。
"後來我回了西域,悶頭練了三百年刀。"裴孤鴻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就等著有一天,回來看看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這話說得輕巧,可在場都是化神,誰都能感覺到他話里那股壓了幾百年的狠勁。
王松聽著,沒插話。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城牆上那層菌絲上,又順著菌絲,緩緩移向中央。
那道暗紅色的光,還在一下一下跳著。
像心跳。
也像某種呼喚。
他袖中那枚將魂印,從靠近這座城起,就一直微微發燙,沒停過。
"孫道友。"公冶無極又轉向最後一位生面孔,"你呢?"
那是個背著藥簍的圓臉老者,看著像個走街串巷的遊方郎中,臉上總帶著三分笑。
他拱了拱手,笑呵呵道:"老朽孫百草,沒什麼大本事,就會擺弄些草木丹石,要是有靈植我倒是能分辨出些什麼。"
血骨老魔嗤了一聲:"這種鬼地方,能有什麼靈藥?"
"道友這話就外行了。"孫百草也不惱,慢悠悠道,"越是邪性的地方,越容易長出邪性偏又值錢的東西。沉魔淵壓了萬年的魔源,海底泥里浸出來的東西,外頭花靈石都買不著。而且老朽備了三十瓶解毒丹,十瓶辟水散,還有幾味專克魔毒的藥粉,諸位要是用得上,儘管開口。"
他說著,拍了拍背上的藥簍,笑得一臉和氣。
血骨老魔看了他一眼,沒再抬槓。三十瓶解毒丹,這手筆,說明這位"遊方郎中"也是個有家底的。
公冶無極滿意地點點頭,轉回正題。
"既然都通了氣,那就按規矩來。"他抬手,在海水裡比劃了一下,"進城之後,岑婆婆在前頭開路,壓制邪物。霍道友和我居中策應,護著沈道友辨認方向。墨壤道友鎮守後路,防著有東西從背後跟進來。裴道友和王道友,一左一右,負責兩翼。其餘諸位,各自照應。"
他頓了頓,看向王松。
"王道友,你那位提供陣圖的朋友,到了嗎?"
王松神色如常,搖了搖頭:"他會來。但不是現在。等時機到了,他自會現身。"
公冶無極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岑婆婆已經動了。她枯瘦的雙手緩緩合攏,口中低低念著什麼,一縷幽黑的魂霧從她指尖溢出,像一條無聲的蛇,貼著城牆根遊了過去。
那片菌絲被魂霧一碰,像是被下了迷藥,一根一根,緩緩伏了下去。
城牆上,一層暗紅色的光,悄然熄滅。
"走。"岑婆婆低喝一聲。
十一道遁光,無聲無息地,朝著那座沉睡萬古的古城門,滑了進去。
城門內,是一片更加濃稠的黑暗。
沈夫人的夜明珠在珠光里晃了晃,光暈在濃稠的海水裡化開,照出影影綽綽的輪廓——殘破的石殿、傾倒的石柱、被淤泥半埋的石道。腳下是厚厚一層海底沉積,一腳踩下去,靴底陷進去半寸,帶起一團渾濁。
"這地方……"墨壤低聲道,"真是被淹了上萬年的?"
"只多不少。"公冶無極答了一句。
眾人貼著城根,慢慢往裡走。沒有風,沒有浪,只有各自的心跳,還有腳下淤泥被踩出的噗噗悶響。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尊石像。石像通體漆黑,足有十丈高,是一個身披甲冑的武將模樣,雙手拄著一柄巨劍,劍尖插入地底。
只是那石像的臉上,五官已經被海水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淺淺的輪廓。
王松腳步一頓。
他儲物袋裡那枚將魂印,燙得更厲害了。
"這石像……"霍古道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認得。"
眾人看向他。
"我師父的師父,當年傳下一卷手記,裡頭畫過一座海底古城的圖。"霍古道抬起獨臂,指了指那尊石像,"圖上的城門口,就立著這麼一尊。手記里說,這是當年鎮守此地的靈界大修,坐化之後,麾下將士替他立的像。"
"那手記里,還說了什麼?"公冶無極問。
"說了。"霍古道沉默了一下,"說這大修臨死前,把一身修為連同神魂,都封進了城底。就為了壓住那道魔源裂縫。"
血骨老魔眼睛一亮:"封進了城底?那豈不是說,這城裡頭,藏著一個化神後期甚至巔峰的遺蛻?"
"遺蛻是遺蛻。"岑婆婆陰惻惻接話,"可你也不想想,人家拿命去壓的東西,你去挖,挖出來的是寶貝還是禍害?"
血骨老魔不說話了,可眼底那點貪光,分明沒滅。
王松沒理會他們的口角。他走到石像前,蹲下身,借著珠光仔細看石像的基座。
基座上刻著一圈圈古紋。紋路被海水侵蝕得斷斷續續,可王松還是認出了幾筆——和玄宸魂玉上記載的封禁陣紋,同出一源。
"陣眼……"他低聲道,"就在這石像底下?"
公冶無極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頭:"對得上。玄宸給的圖譜里,第三處陣眼的位置,標註的就是這座城中央的鎮魔塔下。看來這石像,就是鎮魔塔的入口。"
"入口?"裴孤鴻抱著刀,環顧四周,"塔呢?"
他這話問得沒錯。廣場四周,只有斷壁殘垣,根本沒有塔的影子。
孫百草忽然蹲下身,從藥簍里摸出一根銀針,在腳下的石板縫裡撥了撥。片刻,他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諸位,這石板底下,是空的。"
他話音剛落。
轟隆——
腳下的廣場,猛然一震。
那尊石像的巨劍,無聲地往下陷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