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主將,就站在軍陣最前方。
他比王松在古墟里見到的虛影要年輕得多,面容剛毅,手裡那柄青銅劍還沒崩口。
他一聲令下,整支大軍如臂使指,進退有度。可對面的魔物太多了,殺不完,像潮水一樣。
王松的神念只是旁觀者,卻依舊被那股滔天的殺伐之意沖得一陣搖晃。
"來了。"銀獠提醒,"它要反撲了。"
果然,記憶碎片猛地一轉,那尊主將像是察覺到了入侵者,轉頭"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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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冰冷的眼眸里,殘存的意志化作一隻無形大手,朝著王松的神念狠狠抓下。
王松早有準備。
他意念一動,竊命劍自識海中浮現,劍身上血色紋路一閃。
同時,梵靈變的力量在神念深處鋪開,一身明王法相虛影若隱若現,先天陰煞也悄然湧出,纏在神念外圍。
三種力量合在一處,硬生生架住了這一抓,這是神魂層面的較量。
"給我開。"王松低喝一聲。
竊命劍劍光一絞,那隻由殺伐意志凝成的大手被血霧裹住,一點點被蠶食。
主將殘魂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記憶碎片劇烈震盪,整個珠子都在王松掌心微微發燙。
但它終究只是一縷殘念。
王松的神念借著這一絞之勢,長驅直入,闖入將魂印最核心的地方。
那裡靜靜地懸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
就在他準備將光點吞併的瞬間,那光點忽然一亮,一道沉穩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里響了起來。
不是殘念那種破碎的嘶吼,是一段早就錄好、封存了萬古的留言。
"陌生的修士,吾名辜銘。"
王松神念一頓。
"不管你是誰,既然能擊敗我、走到這一步,說明你的實力,在此界都算得上頂點。"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武將特有的沉凝,"這樣的你,想必不會甘心止步於此,遲早要尋路飛升靈界。"
王松沒有動,靜靜聽著。
"我可以助你。"
那聲音頓了頓。
"我將自己的一絲元神,永久煉進了這枚魂印里。你帶著它飛升之時,封禁大陣感應到我元神上的靈界印記,不會對你多加阻攔。此外,我還留了一門秘術在裡頭——藏元替命術。此術能凝練第二元神,用以替命。我辜銘能身死而神智不失,全靠它。"
王松瞳孔微微一縮。
靈界印記——這正是他們一行人找封禁裂隙時最擔心的事。凡界修士偷渡飛升,本身就會被大陣視為異類。有了這縷帶著靈界氣息的元神,等於多了一層護身符。
還有那門藏元替命術……第二元神替命,這可是保命的至寶。
他正想著,那聲音又開口了,只是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我拿這些東西出來,不是白送。我有一個請求,或者說,一個交易。"
"這枚將魂印里,封著一處小空間。"
"當年隨我戰死在這片雪原上的弟兄,他們的神魂靈光,我一縷一縷,全都收在裡頭。"
聲音說到這裡,微微發顫。
"他們只剩一縷靈光,沒有神智,不會占你的識海,也不會奪你的軀殼,對你沒有半分影響。我只求你——飛升靈界那日,把這枚魂印帶在身上。"
"帶他們回家。"
閣樓里一片死寂。
王松站在神念空間中,看著那枚懸浮的金色光點,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辜銘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那點沉穩徹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了萬古的憤恨。
"你可知,當年我們為何會戰死在此?"
"魔界大軍破界而來,我們這支孤軍奉命阻擋,硬生生擋了他們七天七夜,才換來後方封陣的時間。仗打完了,我們這些人近乎全軍覆沒——按軍規,戰死者的神魂,自當歸葬靈界故土。"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
聲音陡然拔高。
"為了徹底封死這方凡界,他們竟不顧軍規,把所有陣亡弟兄的神魂,全都留了下來,釘在陣眼上,用來鎮壓封禁大陣!"
"萬古了!他們連輪迴都入不了,就這麼在冰底下,給這座大陣當了萬古的燈芯!"
辜銘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
"是我對不起他們。"
"我身為一軍主將,沒能護住弟兄們的神魂,讓他們落得這般下場。我守著這冰原萬古,一半是為了護住陣眼不被魔物衝破,另一半……是我沒臉走。"
最後一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已無顏見他們。"
"只盼君能在飛升之日,給這些為此界奮戰而死的魂靈,一個回歸故里的機會。"
"辜銘,拜謝!"
聲音落下,金色光點輕輕一顫,那段封存了萬古的留言,到此結束。
王松睜開眼。
閣樓里,不知何時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將魂印。珠子還是那枚珠子,可此刻在他眼裡,分量已經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很久。
識海里,銀獠也沒說話。這位見多識廣的老妖獸,難得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這買賣,不虧。"他說,"靈界印記、藏元替命術、還有他一輩子的軍陣感悟和戰鬥經驗——這三樣,哪一樣拿出來,都是化神修士搶破頭的寶貝。"
"至於那些戰魂靈光……"銀獠頓了頓,"你帶他們飛升,對你確實沒什麼妨礙。舉手之勞,換這麼大一份人情,值。"
王松沒接話。
他想起記憶碎片裡,那支在雪原上且戰且退的孤軍。想起辜銘站在軍陣最前方,青銅劍指向虛空裂縫的背影。
萬古之前,這些人是為了擋住魔界大軍,才死在這凡界的。
萬古之後,他們連回家都成了奢望。
王鬆緩緩將神念沉入魂印那處小空間。
果然,在珠內深處,他看到了一片小小的、灰濛濛的空間。空間裡,密密麻麻漂浮著無數點微弱的銀光。
每一點銀光,都是一個戰死的靈界修士。它們沒有神智,只是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片沉睡的星河。
王松看了很久。
"我答應你。"他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縷殘存的元神,能不能聽見。
他收回神念,正式將那枚金色光點吞入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