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事了。月煞之體撞上先天陰煞,兩個人都以為是天命註定的那回事,後來才搞明白,不過是體質互相招惹。說遺憾吧,也談不上。說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明天見了面,該怎樣就怎樣。總不至於還能掀出什麼波瀾。
第二天,雪停了。
王松天沒亮就醒了,在閣里把靈力又轉了兩個周天。
推開門時,後山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吸進肺里一片冰涼。院子裡那幾株冰魄靈植上掛了薄薄一層霜,倒比平日多了幾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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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迴廊下站了一會兒,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
是蒲藍。
"前輩。"她隔著門帘躬身,聲音壓得低,"清月來了。"
"進來吧。"
門開了。
蒲藍側身讓開,身後站著一道月白身影。蘇清月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冰紋長裙,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戴什麼首飾。
她走進院子,腳步比平日更沉一些,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迴廊下的王松身上。
兩人對視了一瞬。
這麼年不見,她好像瘦了一點,眉眼間那股清冷的勁兒更重了。修為還是元嬰巔峰,卻比當年沉穩了不少——月煞之體修到這個地步,已經隱隱有了化神的苗頭。
"清月,"她上前兩步,斂衽行了一禮,"見過王前輩。"
"不必多禮。"王松擺了擺手,示意她在院裡的石桌旁坐,"既然是舊識,就別一口一個前輩了,聽著生分。"
蘇清月垂著眼,沒接話,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蒲藍很有眼色,悄悄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院門帶上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遠處風吹過冰晶樓閣的嗚嗚聲。
王松給她倒了杯熱茶——寒玉城別的沒有,煮雪烹茶倒是方便。茶杯推過去,蘇清月伸手接了,指尖碰到杯壁,微微頓了一下。
"上次你們六個人進城,"她先開了口,聲音很輕,眼睛看著杯沿,"我知道是你在裡頭。"
王松端茶杯的手沒停。
"我知道。"他說。
蘇清月抬起頭,眼裡有一點意外。
"你知道?"
"城頭上,你和蒲藍說的話,我神念掃到了一點。"王松語氣平平,沒半點要拿這事調侃她的意思,"你不想見,我就沒讓人去叫你。"
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那今天怎麼又主動問起我?"
"昨天回來,人都散了。"王松喝了口茶,"順便見見。"
他這話答得輕描淡寫,蘇清月卻聽出了一點別的意思——上次人多眼雜,他知道她避著;這次只剩他一個,他便順理成章地把人叫來了。不勉強,也不冷淡,就是把當年那點舊帳,輕輕揭過去。
她心裡那點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鬆了。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說這些年各自的經歷,說她在寒玉宗的日子,說月煞之體修煉到後頭遇到的瓶頸。
蘇清月一開始還有點拘謹,說著說著也就放開了。她發現王松是真沒把當年那點事放在心上——他既沒提當年那場誤會,也沒端化神的架子,就是個認識多年的舊友,坐下來喝杯茶。
聊到她的修為時,王松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月煞之力,卡在元嬰巔峰有多久了?"
"十三年。"蘇清月沒隱瞞,"煞氣夠,心境也夠,可總覺得差一點什麼。蒲長老說,可能是缺一場機緣。"
王松想了想,沒急著說話。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引。一縷灰濛濛的霧氣從他掌心飄出來,霧氣不濃,卻透著一股極純極冷的陰煞之氣,在兩人之間慢悠悠地打著旋。
蘇清月渾身一震。
她太熟悉這股氣息了。當年就是這東西,和她體內的月煞互相招惹,把兩個人都攪得心神不寧。
"這是……"
"先天陰煞。"王松道,"我從自己身上分出來的一縷,凝練過的,不凶。"
他看著蘇清月,語速不快。
"你是月煞之體,修到後頭,最缺的就是這麼一縷至純的陰煞做引子。有它在,你體內淤積的月煞之力能被串起來,那層窗戶紙,大概也好捅一些。"
蘇清月愣愣看著那縷在半空盤旋的灰霧,沒伸手。
"這是你一身修為里分出來的……"她聲音有點發緊,"給了我,你不虧?"
"一縷罷了。"王松擺手,"我身上還多的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
"當年這東西害得你我都誤會了一場。如今讓它正經派個用場,也算不錯。"
蘇清月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終於伸出手。那縷先天陰煞像是認得她,慢悠悠飄過去,輕輕落在她掌心,鑽了進去。
她渾身一寒,緊接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經脈里緩緩鋪開,淤積了三年的那層壁壘,果然鬆動了一絲。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了整衣裙,鄭重行了一禮。
這一次,沒有前幾天城頭上那番自苦,也沒有攀附的侷促,就是乾乾淨淨的兩個字。
"多謝。"
"嗯。"王松點頭,"這縷陰煞入體之後,別著急閉關。先在寒玉城裡溫養個十天半個月,等它和你月煞徹底融了,再沖關也不遲。真要是卡在哪一步,隨時來找我。"
蘇清月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王松還坐在迴廊下,手裡端著茶杯,神色平靜。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又剩下王松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杯里浮動的茶葉,出了一會兒神。
識海里,銀獠慢悠悠飄出來:"你倒是捨得。那一縷先天陰煞,凝練了不少年吧?說分就分了。"
"對她有用。"王松喝了口茶。
"哦?"銀獠拖長了聲音,"我看你是舊情未了。"
王松沒理他。
他把茶杯放下,抬眼望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把整座寒玉城罩在一片白茫茫里。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得趁這段日子,把將魂印一點點煉化了,也得好好想想,東域深海那座碎靈古壘底下,到底怎麼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