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落幕。
獎品沒李昂的份，但此起彼伏的歡呼中，仍有不少是為他而來。
被迫營業的李昂杵在原地，打著哈欠。他仍未等到西里爾將他留在這裡的原因。
應是看出了李昂的不耐，西里爾扭頭，輕描淡寫地掃了眼上方貴賓高台，又看向侏儒主持人。後者瞬間會意。
「相信不少觀眾都以為本次試煉將以頒獎而結束。但請各位稍安勿躁，借著此次千載難逢的盛會，領主聯盟、深水城，暨聯合戰爭神殿，待會將有一項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李昂眉頭挑了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他大概能猜到那件「重要的事」是什麼。只不過他沒想到會占用這種場合。領主聯盟對這件事的看重，遠超他的預期，這也意味著，局勢遠比他預想的更棘手。
他想問西里爾：這事難道不能私下進行嗎？
可他知道，這問題實在幼稚。無論對神殿還是深水城，乃至聯盟，這都是一次絕佳的凝聚民心的機會。
「重要的事？」
不少剛起身準備離場的觀眾，屁股又跌回了椅子。他們神色困惑。自出生就在和平中的市民，無法理解還有什麼事比明天的工作和晚上的麵包更重要。
「神殿不會又要趁機推銷書吧？」
西里爾此前沒少幹這樣的事。
「難道是李昂和西爾維婭要有重要的事宣布？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安娜聽得臉色更黑了。
侏儒主持人並未賣關子。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聯盟十柱時任代表、深水城公開領主、魔法的女兒——萊拉領主！給此次試煉的選手們送上祝賀！」
競技場最高台的貴賓席上，萊拉麵若寒霜，緩緩起身。她看著下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地平復情緒。終於，她換了副能對市民展露的體面表情，全身包裹在亮銀色的光輝下，緩緩自空中飄落下來。
「快看吶，真的是萊拉領主！」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她！」
「難道她也一直在觀賽？」
市民們對萊拉領主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不僅因為她是公開領主，更是因為，在她的領導下，深水城從達格特·無燼的暴政下，漸漸地走向了自由繁榮。
「萊拉領主，」西里爾面向來人，優雅地行了一禮。
「西里爾大人，」萊拉的面色在看到西里爾時，又冷了下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解釋。」
「有什麼事，不能等結束之後再說？」西里爾謙遜地手扶著胸，「全場觀眾都在等著您，萊拉領主。」
：
萊拉一時語塞，胸膛起伏著，海藍色絲綢禮袍的下擺不斷晃動。她不由得懷疑，自己今日的出場是否也在西里爾的算計之內？
她目光越過西里爾，投向另一個始作俑者——李昂。她早聽過李昂的名字，從對方拯救坦恩莊園時，或是更早，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本人。李昂耷拉著暗如黑煙的眼瞼，一臉疲憊。他壓根沒聽見萊拉與西里爾的談話。他衝著萊拉敷衍地笑了笑，轉回頭，拄著長柄接著開啟低耗模式，發呆。萊拉更氣了。
或許是心中總歸對李昂有些好印象，她始終無法對李昂這張臉發火。只能將那件魯莽事都歸咎於西里爾這頭狐狸的教唆。
萊拉是個政治家。即便她是個守活寡的、更年期、被迫上位的女人，她仍是個政治家。很快，萊拉便整理好了情緒，換上了副無可挑剔的儀容，轉身，面向全場觀眾。
「歡迎各位，無論是深水城的市民，還是遠道而來的朋友。」
觀眾席上一片熱烈反應。
「你們或許很意外，我為何會站在這裡？」
她的聲音，通過魔網，在競技場的每個角落迴蕩，「你們能在此享受仲冬節的閒暇，為精彩的競技歡呼，想必諸位的生活都安穩富足。但，曾與我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數萬名同胞，他們數量遠超在場的每一位——此刻，正於烈火灼燒之下，忍受著無盡的絕望與痛苦！」
「什麼？」
「哪裡？」
「數萬名？痛苦和絕望？」
人們一片譁然。
費倫諸地雖奇事不斷，死人也並不稀罕。
但那總歸是影響範圍有限的個別事件。即便明天某地出現個邪惡的亡靈法師，後天也准有正義的聖武士，帶領隊友將其消滅。
像這種牽扯到數萬名、滅城級別的災害，已經幾十年沒發生過了。
有從南面來，尤其是從博德之門來的旅人，隱約猜到了一些。雖然雷文加德公爵已下令封鎖了關於「聖城陷落」的消息。但在街頭暗巷中，「好」故事總有辦法傳遞。
「相信你們中有些人已經知道。那是在博德之門東側，一個沐浴在托姆光輝下的聖城，艾爾托瑞爾，」萊拉道，「現在，聖城連同其中數萬名居民，正被狡猾的魔鬼緩緩拖向地獄。」
「艾爾托瑞爾？該死的，我曾去過那裡。那裡的人們恪守誠信，我還記得托姆之橋下，長滿了鮮花，怎麼會……」有一位商人打扮的觀眾驚呼。
「那些殘忍而邪惡的畜生，正將我們的同胞用烈火炙烤，吞噬他們的血肉，鞭撻他們的靈魂。現在，我想請你們告訴我——」萊拉抬起雙臂，轉身，環顧全場，「我們要怎麼做？作為劍灣，作為北地的一份子，告訴我，我們應該怎麼做？！」
場地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瞬。沒人想到還有問答環節。
能選擇在仲冬這個難得的假日來此觀賽的，本就是最尚武的那一批人。而他們心中的火，又早已被這兩天的熱血戰鬥挑動了起來。
「這還用想嗎，殺！殺死那些畜生！」一個來自北邊的傭兵，揮著拳頭喊道。隨後，他炫耀地向著周圍的人吹了聲口哨。
這話如星火燎原，眨眼間，匯成全場近萬人的吶喊。
「殺了他們！」
「殺死那群畜生！」
：
「向那群該死的魔鬼宣戰！」
來自費倫各地齊聚此次試煉盛會的人們，皆紅著眼，憤聲吶喊。儘管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宣戰意味著什麼，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將這幾日觀賽在心中積攢的狂熱戰意宣洩出來。
聲匯成浪，向著場中央壓來，將李昂好不容易泛起的困意，一併壓了回去。
李昂眯了一眼。他不得不承認，萊拉算得上一位優秀的領導者。這演講技術，甚至比靠嘴吃飯的侏儒主持人還要強上不少。
「萊拉領主真是天生的演講家。」看台上，安娜同樣有感。
「那可不，」老三弦湊了過來，「要不你以為，當年凱爾本·黑杖是怎麼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
「迷得暈頭轉向？還有這種事？」安娜眼睛一亮，好似發現了新大陸。
眾人的情緒宣洩得差不多，吶喊聲漸小。
萊拉神情卻愈發肅穆。
她一步上前，抬起手臂，澎湃的魔力激盪而出。競技場的上方，冬日晴空都被這魔力渲染為了一片浩瀚的星空。星光聚集，如聚光燈般打在場中央，將這方寸之地照得更加透亮。
萊拉的聲音鏗鏘有力：「你們的呼聲，我已聽到，領主聯盟同樣聽到。現在請允許我，代表聯盟、代表深水城、代表北地的所有居民，對你們的呼聲給予答覆。」
西里爾揮手。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兩名牧師立刻上前。他們手中托著一個和此前呈放獎品相仿的木質托盤，不過這個托盤要大得多，而且上面蓋著一層紅色絲綢。
萊拉雙手捏著絲綢巾的兩個角，將其鄭重揭開。
托盤中赫然放著一個深藍色的金屬頭盔。頭盔一體鍛造，眼鼻口部位勾勒出一個狹窄的十字形豁口。額頭處，印著獨特的徽記：一柄燃燒的巨劍，豎插在由十顆星星串成的圓環之間。燃燒巨劍代表著戰爭之主坦帕斯，十顆星串成環代表著聯盟十柱。
頭盔的鐵材質感深邃，在由萊拉所施展的夜空下，隱隱可見星辰。在神學的寓意中，星星還是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象徵。
觀眾們望著那星光下的頭盔，一時失神。
低耗模式的李昂也跟著失神。西里爾戳了戳他。
「嗯，怎麼了？」
西里爾手掌在身側微微前擺，偷做了個請的手勢，「輪到閣下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們之前說過的。」
萊拉肅穆地接過頭盔，捧在手中，接著高舉過頭。浩瀚的星光在她的控制下再次聚焦於這頂頭盔之上。光輝流轉。
「以沐浴諸神光輝，聯盟十柱法理之疆域、及費倫北地、劍灣萬千生靈之名，我，聯盟現任領袖、深水城公開領主，萊拉·銀手，在此宣布：北境領主聯盟，即日起向九層地獄第一層，阿弗納斯，正式宣戰！」
「我們將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用暴力清算仇恨，用鮮血告慰同胞！我們與魔鬼的戰爭，從此刻開始，直至，聖城解放，亦或——」萊拉頓了頓，聲音在星海迴蕩。
「——時間盡頭！」
來自天南海北的觀眾們高呼響應。
：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殺死那群畜生！」
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全面戰爭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有的人會說：不就是意味著下周的麵包可能要漲上一個半銅板嗎？我願意為正義多付這筆鐵稅。
但這不代表所有人都願意。也不代表只有麵包漲價，不代表只能漲上一個半銅板。
不過目前聯盟只是口號喊得響亮，距離全面戰爭尚遠。
觀眾們仍疑惑於萊拉手中托舉的頭盔。這頭盔和戰爭又有什麼關係？
萊拉轉過身，托舉著頭盔，放回了胸前，面朝李昂。
李昂面色坦然。周圍選手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他已成為星光下的焦點。
「戰爭牧師——李昂。」萊拉莊嚴宣告，「蒙戰爭之主神諭，經領主聯盟十柱共同決議，現正式任命你為『遠征阿弗納斯先鋒統帥』。你將率領先鋒小隊，先一步深入地獄，於破損的聖城中紮下根基，營救受難同胞，並打通聖城與外界的聯繫。」
李昂右手撫著胸膛，微微欠身，「我之榮幸。」
這事他早已知曉，並已借馬拉克之口向聯盟傳達接受意願。所以此刻，萊拉沒有徵求，李昂亦沒有拒絕。
他心中仍感詫異，詫異聯盟竟會將此次遠征的規格抬得如此之高。
觀眾席上率先炸開了鍋。
「什麼？李昂，竟然是他？！」
「我還以為要先調集軍隊……就他一個人率領小隊去地獄嗎？」
「雖然他很強，可那是地獄啊！」
被調動起的、源自同屬北地與劍灣的陣營榮辱感，此刻盡數轉化為對場中央受封的這個年輕人的敬意與狂熱。
他的名字，李昂，匯聚成了競技場建成以來前所未有的音浪，響徹整座競技場、整片大地、整片星空。甚至遠在碼頭西邊波濤洶湧的寶劍海，都能感受到這邊傳來的悸動。
「這小子……」老三弦怔怔地望著。他這輩子聽過太多的傳奇故事，下到平民英雄，上至屠龍史詩。但眼前這一刻，絕對值得他銘記下來，成為他所有逸聞中最輝煌的篇章之一。
安娜眼眶泛了紅。她也說不清楚。有點像珍藏多年最喜歡的玩具，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和喜歡。
若是玩具被人搶了去，或許眼眶就不只是泛紅了。
場中央。
萊拉說：「這頂頭盔，曾經由秘銀廳矮人鍛造大師，用魔紋寒鐵打造，於第三次獸人戰爭結束後，贈送於深水城作為友誼象徵。後經黑杖塔及一眾大法師重新附魔。一直未曾命名。此刻，我代表聯盟正式將其命名為【阿弗納斯統帥之盔】，以此，贈予無畏的先鋒統帥，願它庇護你在地獄的焦土中戰無不勝！」
：
周圍又是一片歡呼的浪潮。
李昂再次欠身，低下頭。
這又不是征服者的夢境。一場雙贏的儀式，何必挺著個臭臉？
可萊拉並不算高。即便李昂低頭，她又用魔法控制著腳尖微微懸起，想要親自為李昂戴上那個頭盔，仍有些吃力。
尷尬被察覺的前一秒，李昂自然地抬手，從萊拉手中接過頭盔，親手為自己加冕。過程行雲流水，在觀眾眼中，就像儀式本就設計好的一環。
萊拉一怔，腳尖回落，望著前方。
頭盔正於李昂頭頂的剎那，頭頂星空消散，露出藍天。星辰盡數下墜，在他的頭後串成「十星」光環，不斷流轉。
全場歡聲雷動，天上，聖鍾再響。
聖鍾帶著萊拉領主的宣言，跨過沖薩河，越過巨龍巖，傳遍了費倫的每一處角落。
上一次聖鍾，代表著戰爭對褻瀆的怒火。
這一次，卻如悶雷，令人窒息。連過火的狂熱都被壓得清醒了些。它無關一派教義的榮辱。它是整個劍灣、無數凡人城邦，向著九獄發出的咆哮。
凡人向戰爭遞交的納狀，戰爭之主已接下。
契約既定，聖戰開啟。
這場跨位面的大遠征再無任何周旋餘地：要麼踏碎焦土，解放聖城；要麼和九獄血戰到底，直至流盡劍灣人的最後一滴血。
戰爭會嘉獎狂熱的勇士，也會懲戒懦弱的逃兵。
而此刻，大遠征已然敲響了它的第一個音符——李昂。
音符起始序曲，終將變為高昂的詠嘆調。會有更多英雄來此譜寫自己的篇章，也會有更多凡人被迫捲入。
直至，無一倖免。
競技場內，看客們仍在歡呼，沉浸在神聖的榮光中。
他們也許尚未意識到，隨著聖鐘響起，眼前的繁華、劍灣的璀璨、北地的寧靜，或都將不復存在。當意識到時，他們早已半截腿入泥潭，再無法掙脫。
在這段漫長而嚴酷的歲月里，繁華會褪色，璀璨會凋零。
只有勇氣，唯有勇氣，會成為永不磨滅的信標。正如那作為先鋒率先踏入地獄的身影。
南起卡林珊，北至冰風谷。
李昂之名，將隨著劍灣永不停歇的怒濤，在崖岸上迴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