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競技場。
大雪擋不住人們觀賽的熱情。
這才一大早上,觀眾席上便已是人山人海。
觀眾席靠下方,有座長方形凸出來的露天看台。
這裡沒有座位,本是為了神殿內部人員歇腳而設計,此刻因臨時開通了站票,已是人滿為患。
安娜披著潔白的袍子,手捧著臉,靠在看台石欄上。
眼睛朝向賽場,心思卻早不知道飄向哪去。偶爾有粒頑皮的雪花,落在她被凍得紅彤彤的鼻尖上,又隨著呼出的熱氣轉瞬融化。
突然,身側有個沒邊界感的人朝她的方向擠了擠。
安娜正欲皺眉,耳畔卻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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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沒來晚吧?」
安娜原本漸漸失焦的眼睛突然瞪圓,驚喜地側過頭,卻見李昂全身裹在黑斗篷里,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旁。
安娜嗅了嗅鼻子,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她當然知道昨天李昂去幹了什麼,但乖巧地沒有問,只是咧開嘴角,露出那能治癒一切的笑容:「當然沒——」
「當然沒晚,正賽才剛開始。」
身後,一道優雅的聲音,打斷了安娜的話。
李昂皺了皺眉,側過頭,「你怎麼跟來了?」
西里爾換了一身常服,臉上掛著笑。
他像是沒讀懂李昂的眼神,厚著臉皮也擠到了李昂身邊,低聲道:
「戰爭神殿舉辦的比賽,我怎麼不能來?」
李昂眉頭一挑,看向身後。
果然,有幾位神職人員也穿著常服,正跟在西里爾身後,一邊假模假樣地議論,一邊用留影水晶記錄。
「看吶,披著黑袍的,好像就是聖戰指揮官李昂。」
「噓,聽昨日巡邏的戰友說,范恩家族和皮革與珍獸公會,被一日之內血洗,就是李昂的手筆。」
「可西里爾大人好像和他關係很近,難道……李昂閣下,全力支持西里爾改革?」
李昂臉色一黑。
他就知道這無利不起早的狐狸,接近自己准有目的。
緊接著,卻見杜爾南、老三弦和布萊恩,也在旁人的陣陣抱怨聲中強行擠開了條道,來到了看台前。
眼見好好的二人觀賽,突然間多出了四個老男人,李昂自然心裡不舒服。
「你酒館生意不做了?」
杜爾南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有邦尼照看著呢,不用擔心。」
誰他媽擔心你了!
李昂胸中一陣氣結,卻也懶得再發作,只是手臂攬著安娜的肩,悄悄向著欄杆另一邊挪動了幾步。
眾人站定後,隨著侏儒主持人激昂的演講,血稅試煉的最後一天比賽,終於拉開了序幕。
而今天的賽程,是從入圍的十六強中選拔出最終的冠軍。
「瓦萊麗和奧蘭德,進入十六強了嗎?」
「是的,但不僅如此哦,」安娜激動地點頭,又伸出一根手指,「盧卡斯也進入了十六強。」
「什麼?」李昂眉頭一挑,「盧卡斯,十六強?」
在他的印象中,盧卡斯還是那個劍都拿不穩、法術也經常彈錯的半吊子詩人。
沒想到竟也進入這試煉的十六強。
話音剛落,欄杆另一邊傳來了老三弦的叫喊,「小子,你什麼意思?盧卡斯可是被我親自調教了快一個月,進個十六強還不簡簡單單。」
話未說完,他翹起的頭便被一旁的杜爾南一把按下。
「閉上你的嘴,整天在酒館裡聽你叨叨就夠煩了。」
李昂淡淡一笑。
雖實在想像不到什么正經選手會敗給盧卡斯,但這並不妨礙他為朋友感到高興。
畢竟進了十六強,盧卡斯或許便能換來的一直夢寐以求的父親的另眼相待。
「噓,快看,」身旁,安娜拽了拽李昂的袖子,身子也順勢朝著李昂倚在石欄上的胳膊靠來,「選手要入場了。」
李昂順著安娜手指的方向朝下望去。
但見競技場內,側方石壁上的黑鐵閘門被鉸鏈緩緩拉開。
隨著主持人帶動著氣氛,十六名形形色色、種族都各異的全副武裝的選手,排著隊走到了中央。
全場歡呼聲也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李昂自是在其中看到了他熟悉的三個身影。
眼尖的瓦萊麗看到預先與安娜約定好的方向,興奮地跳起來,尾巴和手一起向著這邊搖晃。
「你能不能快點兒!」瓦萊麗身後,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盾矮人,指著前方落了一大截的隊伍,不滿地嘟囔。
瓦萊麗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跟上。
突然,李昂的目光被隊伍最前列一個一頭燦爛黃橘色長髮的女子所吸引。
他感覺,現場的一半歡呼都是為她而起。
那女子生著一頭波浪捲髮,看著不修邊幅,如獅子的鬃毛般狂野,生著一雙金色的瞳孔,披著輕薄的戰甲,手握一桿短矛,下巴始終微抬著,仿佛誰也不放在眼裡。
傲慢、漂亮且英氣十足。
當然,李昂並非是因為漂亮才被吸引,而是因為她短矛的矛尖上,燃著一縷他再熟悉不過的赤紅戰火。
「你是在看她嗎?」
安娜察覺到了李昂的視線,主動介紹起來,「那位姐姐叫西爾維婭,非常非常地強。昨天每個對手在她手中都撐不下三個回合,不少觀眾甚至認為她已是內定的冠軍人選。」
「是嗎?」李昂輕笑著收回目光,看向安娜,「那和我比呢?」
「和你的話……」安娜沒有奉承,而是真的認真思索了番,最後肯定道,「那還是你更強一點。不,應該說是強很多。」
話音剛落。
「吹牛逼呢?」
身後一位同樣站著的觀眾,看那刻薄的面相應該是個精靈,不屑道,「就你比西爾維婭小姐強,還強很多?你這麼牛逼,你咋不跳下去參賽呢?」
原本二人之間的小聲討論,被刻薄精靈聽到後傳到了周圍一圈觀眾的耳朵里。
一時間,不少人露出鄙夷之色。
顯然沒人相信,這位連坐票都買不起、強行擠在看台、披著黑斗篷的男人,能比得過他們心中的既定冠軍人選西爾維婭。
可沒等這鄙夷醞釀成大範圍的群嘲,便聽欄杆另一邊,杜爾南扯著嗓子怒吼:「都給老子閉嘴!別打擾老子看比賽!」
渾厚的嗓音加上磅礴的氣勢,瞬間將觀眾們的議論堵在了喉嚨里。
李昂卻只是與安娜相視一笑,並未多在意。
被嘲諷也正常,畢竟他現在的身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尋常觀眾。
況且李昂早已經歷過真實的戰爭與冒險,無需在這片競技場上去證明什麼。
而觀眾們的鄙夷與懷疑,在他眼中,反而為他這近一個月來回征戰的緊繃生活,增添了絲久違的煙火氣與人味。
「西爾維婭是劍之修道院那群苦修者們,派來深水城參加試煉的人選。」
身側傳來西里爾的聲音。
「劍之修道院?」李昂眉頭一挑,「那是什麼?」
「這是見習牧師入門的考核知識,不要告訴我你連這都不知道。」
李昂:……
「好吧,劍之修道院在咱們東邊,很遠。同樣信奉戰爭,比咱們神殿要古老得多。」
「實力呢?」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西里爾目光一凝,「但那修道院裡有不少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應該比咱們神殿要強上一些。當然,」他話鋒一轉,「他們戰略資金絕對沒咱們充裕。」
李昂嘴角一扯。
有時候真佩服西里爾的厚臉皮,這他媽也算優勢。
「說回這個女孩,那邊的修道院長信中說,六歲時在獅子的巢穴中發現了她,那時她已經能像雄獅一樣正常狩獵。院長將她帶回來後,發現她食量大得驚人,並且天生神力。」
「之後,他便一直在英靈殿裡閉關、磨練戰技,最近才被放出來。信中說,她幾乎可以被認定為這一代的戰爭選民。」
說到這兒,西里爾眼睛眯起,意味深長地瞥了李昂一眼。
「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選民,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虔誠牧師。」
「她這麼強,你難道手不癢?」
「不癢。」李昂一口回絕。
他聽出來了西里爾話中有話,其中多半還牽扯到散落的戰爭教廷、各大神殿彼此之間的誰也不服誰,總想爭出個最強。
現在別家修道院新生代的天才,號稱戰爭選民,來深水城的戰爭神殿踢館了。
西里爾作為代理主教,自然不想讓家門口辦的比賽給別人賺名聲。
所以估計是想讓自己出手,將冠軍留在深水城。
不過,李昂確實不想下場。
剛經歷了持續一整天的血洗,甚至中間還有一場曠世大戰,【神能】結束所帶來的力竭效果,他還在強行頂著,根本沒心思進場角斗。
此刻,他只想陪著安娜,看著朋友們打完最後的比賽。
這算是他最後的寧靜時光,畢竟,此後還有一場通向地獄的大遠征在等著他。
見李昂回得堅決,西里爾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再提。
畢竟李昂本來就沒報名,他早已做好了讓劍之修道院的人拿冠軍的心理準備。
只不過如此一來,未來十年,劍之修道院那群老東西們,都會拿這事壓他一頭。
血稅試煉正式開始。
第一場,其中一名選手是李昂的老朋友,提夫林盜賊瓦萊麗。
她嘴角洋溢著笑,進場站定後,她再次面向李昂所在的看台,興奮地招起了手。
而她的對手,據說是一位來自北地、有著霜巨人血脈的野蠻人。狂暴怒吼時,吼聲中甚至夾雜著冰霜。
隨著侏儒主持人一聲令下,戰鬥開始。
「你們猜誰能贏?」
「肯定是那個野蠻人了,你看他那塊頭,壓都能壓死那個提夫林。」
「這提夫林我認識,原本是競技場外面的黃牛。不知哪根筋搭錯進來參賽了,估計是花錢找神殿內部托的關係,想體驗一把。」
「十六強名額也能花錢買的嗎?」
「那當然。跟你說,在戰爭神殿,只要你有錢,沒有辦不到的事。」
聽著身後的議論,李昂嘴角一扯。
西里爾更是臉色黑成鍋底。
「你更看好誰?」他急忙岔開話題問。
「提夫林,」李昂淡淡道,並未刻意壓低聲音。
這般唱反調的言論,又是引起身后座位上一片觀眾的鄙夷。
話音剛落。
但見場上野蠻人揮著夾雜著冰霜的巨斧,向著瓦萊麗瘦小的身子橫掃而來。
「啊!瓦萊麗要有危險!」
安娜一聲驚呼,小手攥在李昂的袖子上,攥出了汗。
即便最終被瓦萊麗堪堪躲過,觀眾席上也隨之掀起一波聲浪。
「小子,你的提夫林朋友可能有危險了。」
老三弦插話。
「雖然她躲過了剛剛那一斧頭,但步伐已被逼出破綻,落敗是遲早的事——不,不對!」老三弦聲調拔高,否決了自己,「那是……」
他眯起眼,脖子探出了看台,「那提夫林竟然會三持匕首,她是瑪門家族的人!」
「瑪門家族?」李昂一愣。
他一直知道瓦萊麗會用尾巴卷著匕首進行三持。
只不過在他的印象中,瓦萊麗這招用得頗為生疏,時常在戰鬥時鬆掉。
當時他只覺得這是街邊的雜耍把戲,不過現在看來,技巧已比之前熟練了許多,足以稱得上是合格的戰鬥專長了。
當然,這專長的學習條件頗為苛刻,必須要有條靈活的尾巴。
不過,他從未聽瓦萊麗提起過關於她家族的事,更沒聽過什麼瑪門家族。
「瑪門家族,這個說來話長……」
老三弦捋了捋鬍子,向著李昂方向湊近了些,娓娓道來,「據說,那是一夥從巴托地獄不知哪層逃來的提夫林家族。得罪了當地魔鬼大公,逃難來了物質位面,最終在深水城下的地脈迷城第一層里安了家。」
「那豈不是就在酒館下面?」李昂一愣,難怪瓦萊麗沒事總愛待在酒館。
「相傳瑪門家族的提夫林有一項絕技,便是這用尾巴三持匕首。」
「這也導致了他們家族的盜賊,要比尋常的盜賊更加危險。就是現在,快看——」說著說著,老三弦突然指著台下大喊。
卻見場中,面對野蠻人一斧重劈,瓦萊麗雙手反握匕首做格擋之勢。
可那斧頭實在太重,遠非兩匕首能擋得住。
眼看巨斧便要破開格擋,直貫而下,瓦萊麗面露驚慌,野蠻人怒吼,觀眾們歡呼。
可瓦萊麗那條靈活的尾巴,不知何時從身後繞過,纏上了野蠻人的脖頸,尾巴卷晃了晃,其上的匕首,在野蠻人的臉上敲了敲,刃口甚至刮下了一層帶著冰霜的胡茬。
看著胡茬落地,野蠻人猛地一個哆嗦,狂暴的氣勢瞬間泄了一地。最終扔掉巨斧,老實地低頭認輸。
全場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