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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看清楚了嗎

  凱旋競技場,人山人海。

  歡呼聲如海嘯激盪,盪得落雪飄搖。

  單從商業上講,西里爾這場血稅試煉辦得相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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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競技場幾萬個座,座無虛席,甚至旁支錯雜的站票、掛票都以高價賣出了不少。

  和平中的深水城市民,不知這比賽的含義,也不懂什麼叫血稅,他們只覺得能見血的角斗,好像比平時看的表演賽要熱鬧一些。

  上面歡呼,下面少不了激鬥。

  競技場中央,但見提夫林盜賊瓦萊麗,雙手加尾巴,三持輕匕,身姿詭詐,穿梭如魅影。

  一記滑沖躲閃,雙匕交於胸前,架住迎面劈來的重劍,尾巴借勢一甩,卷著匕刃在空中划過冷冽寒光。

  「唰——!」

  寒光抹過商業區一處暗巷中的脖頸,斷裂的頸動脈如脫韁的馬,跳躍著,剛被漫天飛雪掩埋,又湧出新的殷紅。

  一隻黑色手套,死死捂住一位男子的口鼻,血滴落,在男子風衣胸前的皮革與珍獸公會的徽章上印了個花。

  直至那哀嚎與嗚咽,漸漸消散,被呼呼的風雪聲掩埋。

  「呼呼——」風雪呼嘯,卷過鼎沸狂瀾,「殺了他,殺了他!」

  競技場上,不知誰起的頭,觀眾們有樣學樣地歡呼。

  瓦萊麗的匕首,終究找到了敵人護甲的縫隙,滾燙的血,濺了她一尾巴。不過,她看著高呼的人群,卻只是嘴角微勾,高舉起手臂。

  她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殺人的。

  「啪嗒」,一粒血順著尾巴落到匕首上,又順著匕首尖滴落在剛落的、蓬鬆的雪上。新血炙熱,將雪燙出個小坑,隨即被北地凜風凍成了一個亮紅色的冰窩。

  「咔嚓,」冰窩被暴力拖拽的屍體,徑直碾碎。亮紅色的冰渣掛在風衣上,被一同拖進了暗巷深處。

  黑手套將屍體堆進巷中,就像隨手扔了件垃圾。順手在對方衣服上,抹乾了匕首上的血珠。

  沒再多看一眼,沒說一句話。

  轉身,踏著雪,快步離開,靜默巷口,唯有漸行漸遠的「吱呀、吱呀……

  ……吱呀」,榮耀騎士奧蘭德踏著積雪,斜提著劍,逐步邁向競技場中央。

  一步站定,長劍倒橫於胸前,額頭輕觸劍柄,隨後斜指對面,單單道了一個字:

  「請。」

  「請幫幫我!有個、有個瘋子,在襲擊我。」

  「不必擔心,市民,我正為此而來。」一處街區,中年衛兵攬住受驚男子的肩膀,目光越過男子,鎖定了一雙染著紅的黑手套。

  「是他,就是他,快攔住他!」受驚男子扭過頭,指著前方,指尖顫抖。

  「噗嗤!」

  劍刃透體,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身軀猛地哆嗦,暴突的眼球殘留著錯愕,僵硬地、一點點地向下挪動。還未待他看清,「噗嗤」一聲,利刃拔出。身子再次一顫,徹底脫了力,在天旋地轉中向側方倒去,整個世界逐漸被殷紅暈染。

  身子墜入雪地之前,背後探出幾隻鐵手,將男子一把架住。「啪嗒」,麻袋罩下,視野徹底陷入黑暗。

  麻袋被隨手一扔,重砸進雪地。

  「砰——」

  健碩的野蠻人直挺著倒下,砸在競技場的雪地上,山呼海嘯從四座湧來。

  奧蘭德身板挺拔,居高臨下,劍尖斜指。

  「承讓。」

  滴血未沾的劍刃在空中轉了幾圈,驟然歸鞘。

  「歘——」

  濃稠、炙熱的血從劍鞘與劍格的縫裡激涌而出,在衛兵腰間的皮質武裝帶上,暈開一朵殷紅。

  中年守衛他招了招手,踏著雪地,大步向前,兩名衛兵提溜著麻袋緊跟其後。

  染血的黑手套隨著步伐搖擺,與衛兵們擦肩而過。

  誰都沒有停留半刻,就好像看不見彼此。

  ……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歡呼聲,有請此次試煉的特邀選手!」

  凱旋競技場上空,懸浮石盤上,侏儒主持人握著魔法擴音器,聲音激昂,「深水城的英雄,聖戰指揮官,李——昂——」

  話音剛落,觀眾席上,市民們紛紛議論。

  「哎,李昂?深水城有這位英雄嗎?」

  「聖戰?什麼時候發生的聖戰?」

  議會礙於臉面,僅給了李昂英雄的名頭,並未向民眾公開獅鷲之山上的事,因此也僅有上級圈層和神殿內的部分神職者知曉李昂的事跡。

  不過深水城人從不會冷場。

  「管他是誰,主持人還能騙我們不成?跟著喊總沒錯!」

  很快,歡呼夾雜著懵懂的音浪連成一片。

  「李昂!」

  「李昂!」

  「李昂——」

  可眾人喊了快一分鐘,特意定製的煙火戲法也在場邊早被鉸鏈拉開的鐵門前放了一分鐘,卻始終不見人影走出。

  高台上,侏儒主持人擦了把額頭的汗,大喊道,「英雄總是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登場!來吧,讓你們的歡呼再熱烈一點!」

  他一邊喊著,一邊向著身下瘋狂使眼色。

  他感覺自己遇到了職業生涯中最重大的演出事故。

  下方,一處看台上,負責對接的神殿牧師也是滿臉錯愕,眼見大門處仍不見人影,急忙向著身後通往競技場備戰室的方向跑去。

  「李昂閣下?」

  「你們有誰見到李昂閣下了嗎?」

  他一路跑一路問,迎面掠過的無論是選手還是牧師皆是搖頭。

  但為了做戲做全套,戰爭神殿除了西里爾及一些高層,沒人知道李昂今天的缺席。

  「李昂,到了。」

  巨劍「格林沃爾特」杵在包銅橡木大門前、掃淨積雪的青石板上。

  李昂抬頭打量,眼前是一座五層石砌建築,看著有些年頭,卻依舊宏偉屹立。大門正上高懸著一面鎏金徽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皮革與珍獸公會的徽章。

  「可惜了,」李昂淡淡道,「明天便是廢墟。」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傲慢的聲音。「喂,你們幾個是傭兵?」

  「呵,不識字嗎?這地方也是你們能來的?酒館和妓院才是你們該待的——」

  話未說完,「唰——」寒光閃過,未說完的話隨著上涌的鮮血,一同滾落在地。

  「抱歉,李昂閣下,我來晚了。」

  李昂轉過身,只見一名手提滴血單手斧、身披神殿罩袍的中年人,正對著自己頷首行禮。

  他腳邊,癱著一具身著華貴絲綢的無頭屍體;他身後,跟著約莫近百名全副武裝的城防軍與神職者,隱隱有將這偌大的公會駐地包圍的趨勢。

  李昂對這人有些眼熟,似是西里爾身邊的人,好像叫……

  「我叫雷諾,」雷諾看出了李昂的疑惑,「西里爾大人知道您先來了公會這邊,便派我前來支援。」

  「西里爾他人呢?」

  「西里爾大人已率隊前往范恩家族在濱海區的府邸。」

  「呵,那狐狸沒來嗎?」鋼鐵面具下的杜爾南不屑地哼了兩聲,「我還想跟他比劃比劃。」

  「這位是?」雷諾側過頭,打量著那浮雕精緻如鐵桶般的面具,卻是越看越震驚,「蒙……蒙面領主?您是蒙面領主?!」

  「如假包換,怎麼?想見識下面具下的臉嗎?」

  「閣下說笑了,」雷諾猛地搖頭。

  這種隱秘,顯然不是現在該問的。即便心中好奇得發癢,起碼得把眼下的事忙完,再回去偷偷問西里爾大人。

  與此同時,他看向李昂的眼神中,也摻雜了幾分莫名的敬畏。

  能搖來蒙面領主幫他幫忙殺人,這還是深水城自建城以來聞所未聞之事。

  「李昂閣下,」雷諾的動作愈發恭敬,他握著斧柄,朝著身後部隊緩緩划過,「西里爾大人下令,我們這些人全權交由您指揮。」

  「知道了。」

  李昂點頭,目光順著斧柄掃過,「從現在開始,你們將這裡徹底包圍,封鎖所有的出口,不許外人進,不許裡面的人出。」

  「違者,」李昂頓了頓,「皆是敵人。」

  「明白!」

  雷諾當即頷首領命,可又忍不住問,「但這公會,屹立幾百年,自衛的手段可不在少數,難道不需要我們……」

  說話間,他眼瞼微抬,對上了李昂居高臨下的視線,身子瞬間一抖。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深邃、冷冽、仿佛天生便是上位者與統帥。

  仿佛是勝利的化身。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臣服感沖刷全身,他腦海中下意識多了個念頭——只要遵循此人的命令,便註定走向勝利。

  李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時刻待命,真有需要我會喊你。」

  說完,李昂轉過身,鐵靴對準包銅橡木大門的中縫。

  紅色的電光在剎那間纏繞上鐵靴,如炮彈般轟然撞擊。

  「轟隆隆!」

  在【戰爭之踢】的加持下,三米高的兩扇門板應聲向內倒去,陣陣塵埃翻湧。

  公會內,一樓是大廳,典型的中空式建築,一張華貴的、近乎占了半個大廳的紅木長桌橫貫在前。長桌內側正對著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鎏金裱框的肖像畫。那畫的正是,現任會會長提圖斯·范恩。

  長桌鋪著長條的絲綢紅毯,擺著精緻的茶點,待簽發的文件。

  商人、貴族、還有巡邏累了的傭兵,聚在這裡,處理商單,或享用點心。

  但在此刻,他們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動作,震驚地望著大門處。那座大門自公會建立之初便立在了那裡,歷經百餘年風雨,可從未倒過。

  究竟是誰?

  但見曙光透過滾滾塵埃,隱約折射出四個人影:一人偉岸,背著鏈枷;一人矮壯,扛著巨劍;一人瘦削,握著鐵錘;一人佝僂,抱著魯特琴。

  哪怕事實擺在眼前,商人們仍不敢相信,有人敢在深水城內找他們的麻煩,找皮革與珍獸公會的麻煩。

  要知道,即便是當年深水城被龍巫教暗算、半淪陷之時,邪教徒們將議會城防軍殺了個大半,也沒有動他們分毫。

  「夥計們,該幹活了。」一位裹著皮甲、手持劍盾的男子擊打了兩下盾牌,「竟真的還有不長眼的傢伙,敢來這裡撒野。」

  他是公會僱傭作為保鏢的傭兵頭目,有著不俗的實戰經驗,自然比商人們先一步反應了過來。

  隨著盾牌敲擊,「唰唰唰」,腳步聲紛沓而至。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傭兵瞬間向大門處聚攏。見人多勢眾,那傭兵頭目也提了幾分氣勢,大步向前。

  可他剛邁出兩步。

  「嗖——」

  破空聲乍響,但見一團熾火流星撞破晨霧,徑直朝著他的面門砸來。

  傭兵頭目條件反射般架起鳶盾擋在面前。可下一瞬,久經戰鬥的直覺在顱內瘋狂報警:

  燙,太燙了,就像貼著火爐。

  他下意識偏過頭,視線沿著鳶盾上沿望去。

  但見前方,一柄鏈枷呼嘯而來。鐵鏈緊緊纏著,長柄卡進了燃燒著紅火的錘頭中。正如一把飛錘,直指他的面門。

  錘頭中的火光雖不算刺眼,落在他眼中卻如同耀日。

  「這,這怎麼可——」傭兵未說完的囈語,隨著他手中的盾牌以及整個身軀,同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撞得向後倒飛。

  「轟!」

  鐵質鳶盾在撞擊瞬間被碾為碎鐵。

  香爐錘頭去勢不減,嵌入他脆弱的胸腔,裹挾著他呼嘯而去。

  正後方,華貴的、橫跨半個大廳的超長紅木會議桌,就這般被其殘破的身軀,從正中一路碾碎,木屑紛飛。連帶著腳下大理石磚,也被皮靴裹著的雙腿犁出一道,染著血的筆直溝壑。

  直到,被一路碾到了正對大門的牆壁,「砰——!」的一聲,重重撞在了那幅巨大的肖像油畫上。

  整面牆被瞬間撞出了個凹坑,畫布碎裂,一道裂痕徑直往上,將肖像畫上提圖斯·范恩那張雍容華貴的臉,撕成了兩半。

  而下方,那柄鏈枷已然貫穿了傭兵的身體,將其釘嵌在了牆體之中。長柄依舊筆直地懸空,直指大門處的塵埃。

  現場,落針可聞。

  「死、隊長死了……」

  公會內,其餘傭兵們皆愣在原地,看著那個被以超越理解的方式釘在牆上的自家首領。

  商人貴族們更是呆若木雞,目光順著被攔腰碾成兩截的木桌一路掃過,最終停留在壁畫下的那柄燃著赤火的鏈枷上。

  大門處的迷霧中,突兀傳來一道聲音。

  「看清楚了嗎。」

  大廳內眾人身子一哆嗦,恍然回過神來。轉頭望去,卻先聽呼的一聲勁風呼嘯,緊接著,但見一道身影如獵鷹般衝破煙塵。

  懸停在大廳正上方,虛幻的羽翼上,絲絲霧靄跌宕,有如神靈下凡。

  下一瞬,「呼——」,羽翼一震,陡然收攏。

  那身影快若流光,沿著地上的溝壑徑直掠過,落在了那面凹陷的牆前,握住長柄,啪嗒一聲將鏈枷拔出。

  李昂立於原地,一記橫掃,將鏈枷扛回肩上。目光掃過眾人驚愕或是恐懼的臉,聲音淡漠。

  「看清楚,就可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