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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Everything,Nothing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

  雷納爾眉頭緊蹙,眼睛瞪得滾圓,正艱難地消化著這句話。

  若是旁人所說,他定會覺得是瘋癲的囈語。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李昂。

  恕他實在想不到,究竟是何等的威能,才能在一天之內將一個在深水城根深蒂固了幾百年的大貴族徹底抹除。

  老三弦眯著眼,目光快速掃過機密重箱蓋子上那道平整的劍痕,若有所思,「難道是……」語氣踟躕,「可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說服?」李昂輕笑著搖頭,「你可能忘記了神學的底色,信仰不需要說服。」

  「可……那總歸得有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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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殺我,這個理由夠嗎?」

  老三弦神色一怔,一旁的雷納爾也變得神色凝重。

  若是依律法來看,刺殺一人便清洗一個家族,無疑是不合理的。

  但這件事若是落到李昂的身上,卻有著無可辯駁的理由。

  畢竟,李昂名義上是聖戰凱旋而來的指揮官,在凱旋途中刺殺他,等同於瀆神。

  「誒?」安娜突然驚呼,「你被刺殺了?什麼時候?回去的路上嗎?」

  原本僵沉的氣氛被瞬間打斷。

  除李昂外,兩人皆不由得齊齊看向安娜。

  安娜又朝李昂身後挪了兩步,「你們聊,你們聊,」她撓了撓臉,「我就問問。」

  「明天幫我,」李昂壓在箱子蓋上的手拍了拍,「同時也是在幫你們自己。畢竟明天之後,這箱子裡的罪證便如同廢紙。」

  話落,雷納爾皺著眉,看向老三弦,老三弦則盯著李昂手下的箱子,眉頭越皺越緊。

  儘管李昂沒說具體規劃,但由戰爭神殿執劍覆滅貴族家族的行動,怎麼想都已經偏離了他們作為豎琴手的信條。

  良久後,老三弦深吸一口氣,「抱歉,我——」

  話未說完,眾人身後的木牆上又是一陣幻術波動閃過。

  「砰!」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兩道身影大步邁入。

  一人敦實壯碩,身高偏矮,背著把近乎等高、門板寬的巨劍;另一人瘦削高挑,手中握著柄久經錘鍛、亮得發光的黑鐵錘。

  「該死的布萊恩,這木門光是附魔就花了我十五枚金幣,你能不能輕點!」

  「得了吧,你個守財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半小時賺的黑心錢都不止這點。」

  李昂轉過頭,看向來人,微微頷首。

  「好久不見,李昂。聽守財奴說你要對付某個不長眼的公會會長,我就不請自來了。」布萊恩揮著獨臂,上前兩步,拍了拍李昂的肩膀,「你小子這段時間在深水城可是有夠出名的。」

  杜爾南則點頭示意,大步上前來到李昂身旁。

  「今日生意繁忙,一時走不開,來晚了,見諒。」

  他抬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到眉頭仍未舒展的老三弦臉上。

  「怎麼了?談到了哪一步,說來聽聽。」

  老三弦嘴角抽了兩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雷納爾與杜爾南頂多算認識,沒有壓力,代為開口,「計劃明天對范恩家族進行大清洗。」

  話音剛落,布萊恩瞬間來勁,握緊黑鐵錘高呼,「這是好事兒啊!」

  瞧他那神色,仿佛已經身臨其境,成為了清洗者的一員。

  「對了,小子,可千萬別把那個皮革與珍獸公會漏了,」興奮之餘,布萊恩還不忘出謀劃策,「不能只盯著那些腐朽的貴族,貴族不過是依託在公會制度上的螞蟥。大公會本身才是罪惡的源頭。」

  公會,一個獨立於議會、律法外的權力壟斷機構。

  假設你是一名南遷的半身人,懂得些祖傳的皮革鞣製的手藝,想要以此在深水城安家營生。

  那麼你勢必要經過兩道坎。

  第一個,珊娜薩的黑幫混混時不時拿著刀向你討幾個銀板,當做保護費。

  第二個,你必須在經營前去一趟皮革與珍獸公會,在那本特許經營名錄中籤下自己的名字,並承諾按時繳納「行業基金」。否則,你連塊像樣的牛皮都運不進來。

  有趣的是,黑幫的混混,即便是為了珊娜薩的臉面,收了保護費後真的會像模像樣的保護你。

  但你若執意要跟公會作對,他們所能對你做的最大保護,便是好言相勸:膽子這麼大別做生意了,來混黑道吧。

  而提圖斯·范恩便是皮革與珍獸公會的大會長,其職位已家族世襲近五代。

  「而且,必須要斬草除根,公會裡混跡的商人也沒幾個好東西,必須清洗個乾乾淨淨。」他手中的黑鐵錘用力朝前方虛晃了幾下,「如果到時候有下不去手的,儘管交給我。」

  眾人嘴角一扯。

  這布萊恩對於清洗公會這件事,似乎比李昂還要上心。

  不過倒也能理解。

  布萊恩當年身為深水城的蒙面領主之一,就是因為親眼目睹了,公會與領主暗中勾結,議會被徹底架空,淪為斂財工具。無法忍受同流合污,最終被斬去一臂,憤而假死離去,遠遁深山。

  如今,他跟著李昂下山,一大部分原因便是為了復仇而來。

  一旁,久未開口的老三弦嘆了口氣,問道:「杜爾南,你怎麼看?」

  他朝著李昂手下的箱子努了努下巴,「那箱子裡面的證據,加上你的身份,再加上我們豎琴手……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呵,可笑!」布萊恩眉毛倒豎,「老詩人,三十年前你還在酒館裡吹拉彈唱時,我就已經把除了流血外的其他方法試了個遍!」

  「李昂說得對,想要改變,唯有流血。」

  「呃,我說過嗎?」李昂眉頭微蹙。

  布萊恩神色一正,含糊其辭道,「你小子肯定說過,大概是某次喝醉的時候。」

  李昂無奈地搖頭。或許自己真的某次酒後失言,但布萊恩一定將他學習、繼承自上一世的那套革命理論給記差了。

  一旁,杜爾南仍在看著箱子沉默。

  布萊恩的尷尬找到了發泄口,連忙用手肘抵了抵對方,「你還在猶豫什麼?三十年前你就是這副裝深沉的樣子,最終軟了下來,選擇妥協。現在不會又要軟了——」

  話未說完,杜爾南矮壯的身子一震,似被戳到了痛處,「給老子閉嘴!」

  聲音餘波在狹小的房間內經久不散,震得壁掛燭火與桌面上的紙張微微顫動。

  「小子,」杜爾南微微側頭,看向李昂,「還記得上次喝酒時,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你是說,經過『公會戰爭』後,反對公會的人或勢力並不在少數……」

  「沒錯,」杜爾南點頭,「我還承諾了,如果你能活著回來,坐到吧檯前,我可以介紹他們幫助你。例如,幫你躲避追殺;例如,幫你暗中追查對手。」

  「在我的設想中,有了你的加入,加上這些年暗中收集的證據,或許再過幾年,或許真的能將那些罪惡繩之以法。但是現在……」

  他搖頭苦笑,「年輕人的魄力總是令我感到驚詫。我想……在這場尚在承諾的交易中,你早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幫助的角色了。」

  他轉過身面向李昂,鄭重道,「明天的行動,我,和鐵刨兄弟會都會加入。」

  「鐵刨兄弟會?」李昂眉頭一挑,「不妨多介紹一下?」

  「一個經歷過『公會戰爭』洗禮後創建的組織,一直以消滅公會制度為目標。沒人知道創建者是誰,或許是當年終結『公會戰爭』的那個木匠領主,這種事誰知道呢。」

  「咳,」李昂嘴角一扯,「杜爾南閣下,我說的是實力。」

  在這個緊要關頭,他對背景故事實在沒有太大的興趣。

  「實力?」杜爾南反應了過來,聳了聳肩,「實力肯定比不上你們神殿,也比不過那些大公會和貴族們花錢雇的守衛,不然他們早就自己上了。」

  「他們大都是些城市裡的普通人。我是最強的,但我沒入會,僅能算保持聯繫的熟人。除此之外,兄弟會的首領也僅是個資深階位的法師,似乎是黑杖塔某個兒童班的啟蒙老師。」

  李昂神色瞭然,點了點頭:「足夠了。」

  有西里爾,甚至杜爾南也要來撐場子,明天根本不缺高端戰力。

  缺的恰巧是混跡市井中的普通人。畢竟西里爾這種強者,或許能夠做到一瞬間擊殺近千名凡人,卻無法精確甄別、妥善處置每一個人。

  「杜爾南,」老三弦望著杜爾南堅毅的面孔。這位朝夕相伴幾十年的酒館老闆,此刻卻陌生得令他感到仿佛第一天才認識,「你怎麼會……你真的要這樣做?」

  「我無比確定我此刻的選擇,老朋友。」

  「可你忘記你的身份了嗎?你可是……」他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

  「我是蒙面領主,是城市制度、律法的化身。當然,在我說出這句話時,就已經違背了律法。」杜爾南面不改色,仿佛在談論天氣。

  「什麼?」李昂身後,安娜瞪大了眼,「杜爾南先生,竟然是蒙面領主!」

  今天跟李昂這趟沒算白來,她吃瓜是吃爽了。

  突然,安娜感覺到前面的人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臂膀,便順勢朝里縮了縮,小聲嘟囔:「啊,你們接著聊,不用管我的……」

  「知道嗎,老朋友,」杜爾南看著老三弦,雙手撐在桌子上,語氣像是在與老友閒談,神色卻冷得近乎雕塑,「從三十年前我就在想,深水城的創立者阿格哈榮,究竟為何要建立蒙面領主制度?尤其是,為什麼要蒙面?」

  「蒙面既無法保證公平,更無法保證正義。」

  「無論如何看,都是個糟糕至極的制度,不是嗎?」

  「但後來,」杜爾南釋然一笑,「或者說見到李昂平安踏入酒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了,阿格哈榮或許從未期望蒙面領主成為深水城制度、律法的化身。而是要我們借著面具下這份難得的偽裝,成為遊走律法之外的執行者。」

  「同時,我也明白了——」

  說話間。

  「唰,」

  一陣黑風卷過房間,將牆上的掛畫、桌上的紙卷、壁燈都吹得一陣搖晃。

  杜爾南反手拔出身後那把漆黑巨劍,如狂瀾般捲來,隨後穩穩停住,直指桌對面,並肩而立的老三弦與雷納爾。

  「——我戴上面具,就是為了明天,亦是為了此刻。」

  杜爾南單臂平舉著巨劍,紋絲不動。一股獨屬於戰士久聚不散的渾厚戰意,化作如有實質的深沉之氣,逸散而出,直墜地面。

  那劍鋒雖距離對面的人影仍有半米遠,可那森寒的鋒芒卻仍令二人感到已然抵在了喉嚨上。

  「選擇吧,老朋友,」杜爾南愜意地聳了聳肩,嘴角微勾,「如果你們豎琴手選擇不幫忙。那麼抱歉,為了萬無一失,可能要請你們二位在這喝酒喝到後天再離開了。」

  ……

  【商業區·皮革與珍獸公會·辦公室】

  夜已深。

  名貴紅木牆板上的考究亮漆,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油光。

  昏暗的光影將兩道人影拉得斜長,一個人影端坐辦公桌後,衣著內斂,透著莊重;另一人影全身裹在黑袍中,如幽魂般靜立。

  「我對黑網的手段很失望。」

  「提圖斯閣下,請相信我,這次僅是個意外,豎琴手同盟的人恰巧救了他。」

  「是嗎?」

  椅子上的人影緩緩摩挲著扶手上的寶石,面沉如水。

  他並未在過往的失誤上過多糾結,只是問道,「箱子確定在他手上?」

  「原本不敢確定,既然豎琴手的人也聞著味兒來了,那箱子有九成的把握在他手上。」

  話落,屋內一片死寂。

  二人皆默契地如雕塑般立於昏暗中,只剩摩挲寶石的聲音沙沙作響。

  良久後,沙啞的聲音從背椅上幽幽傳來。

  「你剛剛說,他來到深水城後,僅去了戰爭神殿,接著便回到了哈欠門酒館?」聲音停了片刻,「他沒去深水堡?或者護法會總部?」

  「沒有,大人。一直派人盯著呢。」

  「那看來他還沒打開箱子,根本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去神殿,僅是為了卡著點報名明天的那場試煉。」

  「大人,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氣變得粘稠,摩挲的沙沙聲越來越響。

  「大人?」黑袍人低聲喚了一聲。

  「嗤,」昏暗裡,閃過一點明亮的火星。一根雪茄在辦公桌後被悠然點燃,煙氣裊裊,模糊了面容。

  「記得你們散塔林會,來這兒多少年了嗎?」

  「回稟大人,一百三十五年。」

  「這麼久了嗎?真是時光荏苒啊,」他緩緩吐出口煙霧,「動盪之年結束後,黑網遭到了深水城的報復打擊,近乎被剷除乾淨。」

  「若沒我高祖父那代人包庇、打點。你們這唯一能站得住的據點,恐怕也撐不到今天。」

  黑袍人無言,只是頭埋得更深。

  椅子上的人影也不在乎,回憶的神色透過裊裊青煙,「還記得你剛被派來的時候,還是個十七八歲的愣頭小子,剛從黑堡被派來了這裡。而我,二十五六,正跟在父親屁股後面學做生意。」

  「當時送了你個見面禮,記得嗎?」

  「是一枚附魔了『隱形術』的魔法戒指。屬下至今戴在手上,從不敢忘,大人。」

  「沒想到一晃眼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當初那個愣頭小子竟格外『幸運』地,從傭兵,一路爬到了黑網深水城頭目的位置。」

  「你說這錢賺多少才算多呀……其實,有的時候我也在想,等我將家族後事處理好,咱們幾個老朋友,租上一條大船,叫上家人、孩子。一起結伴沿著寶劍灣一路向南,將費倫游個遍,那該有多好啊。」

  雪茄在桌面上輕點,「你說,是吧?」

  黑袍人神色一肅,當即單膝跪地,「屬下不敢奢望以後,但願此刻為大人效死!」

  話落,三息之後。

  椅背上的聲音變得冷硬如鐵。

  「那個箱子,高於一切。」

  「那小子的命可以晚點再取,我兒子的仇可以晚點再報。但箱子必須儘快到手。」

  「只要箱子被打開,被萊拉那個老女人發現裡面的秘密,范恩家族幾代人的努力,你們黑網無數人的經營,都將徹底覆滅。」

  「不惜一切代價,咳咳,」似是被煙嗆了一嗓子,聲音猶如風中浮萍,蒼老了些許,「不惜一切代價,拿到那個箱子。」

  「明白,大人,我會試著讓人假扮商人去購買,並且派人嘗試更大膽的暗殺。」

  「派人?不,我相信的從不是黑網,而是老朋友你。」

  話落,啪的一聲響,一隻下圓上窄的玻璃藥瓶被扔到了桌面上。

  「這是從亡者沼澤的鬼婆那裡,花大代價買來的秘藥,放在我這裡快十多年了。」

  「喝下它,能讓你連帶骨肉帶皮囊,永遠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除了死神凱蘭沃親自審閱靈魂,否則誰也看不出來。」

  「明天,我的一個侄子,原本報名參加了血稅試煉,可就在剛剛,他已經坐船離開,去往家族在南方卡林珊的莊園了。」

  黑袍人打了個冷戰,手臂僵硬地探向秘藥瓶,雖抖得厲害,卻義無反顧。碰到藥瓶的剎那,顫抖戛然而止。

  「屬下,明白。」

  「記住,一定,一定,一定要先拿到箱子。」

  「箱子裡有牽制神殿的東西。即便你被議會、被神殿抓住了,只要拿到箱子,我就能讓半個深水城都閉嘴,范恩家族能保你平安無事。」

  ……

  【哈欠門酒館·隱藏會議室】

  「那這個箱子怎麼辦?」

  老三弦拍了拍桌上那被削去頂蓋的機密重箱。

  此刻的他和雷納爾,經過杜爾南、布萊恩兩人的「耐心勸導」後,已然認命。

  但他們僅參與對提圖斯·范恩及黑網的圍剿,並不會對其餘人動手。

  之前豎琴手們,看這箱子還目光火熱、如獲至寶,此刻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厭煩。

  「箱子殼給我留著,」李昂急忙開口,「材質挺結實的,我拿回房間當個儲物箱。」

  「那裡面的紙誰要?」雷納爾問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又看回雷納爾臉上。

  雷納爾嘴角一扯,伸手摸過箱子,隨手抓出一沓紙,略微掃了眼,也算是沒白折騰,接著,嘆了口氣,手腕一甩。

  那寫滿罪證的紙,被扔得滿桌都是。

  雷納爾知道,從這一刻起,那便是一堆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