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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血與霜與火

  「參加,當然要參加,為什麼不參加?」

  李昂拍桌而起,雙手撐著桌沿,壓向西里爾,「去告訴所有人,聖戰的英雄明天中午,會準時參加入圍賽。」

  西里爾眼神微眯,「你是想……」

  「你不是要借聖戰的威望嗎?」李昂道,「那就去盛大地宣傳我受邀要來參賽這件事,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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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他們尊敬我,還是憎恨我。」

  西里爾愣了幾秒,才琢磨過味兒來,「你,不打算參加?」

  「我說的還不夠清楚?」

  「清楚是清楚,」西里爾一臉無奈,「那名義上邀請你的我,豈不是……」

  『顏面掃地』這四個字,他終究沒說出口。

  「嘿,」李昂嘴角一咧,「威望重要還是信仰重要?別忘了,你可欠我不少人情。」

  「好吧,」西里爾認命般向後靠到椅背上,徹底沒了話說。

  如果能假借李昂之名,吸引全城人的目光,令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放鬆警惕,確實能讓明天的計劃更加順利地進行。

  對於這個計劃,李昂卻抱有一些疑慮,「有關於明天更細緻的部署嗎?我是說……」

  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李昂總歸還未被殺戮抹去人性,仍想對一些斬草除根的灰色邊界提出疑問。例如公會裡的其他商人、范恩家族的家僕、年幼的孩子,要不要殺?

  可轉念間,他便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的可笑。

  能令整個戰爭神殿調換城防軍,早已遠超他個人與范恩家族的仇怨。這是一場戰爭,戰爭神殿對范恩家族的戰爭,一場註定血流成河的大清洗。

  西里爾看向李昂,似是明白了什麼,「關於明天的行動,我可以全權交給你指揮。」

  「不,」李昂搖了搖頭,「交給戰爭吧。」

  這場名為「大清洗」的戰爭雖因李昂而起,但已非他能左右。

  戰爭就像個漩渦,混沌,不可預測,即便是李昂,也只是其中突兀的浪花。

  誰是敵人,誰是無辜者,同樣無法在戰前給出定論。

  作為捲入漩渦的一員,李昂所能做的,唯有將一切交給戰爭——不降者一律為敵,無論男女老幼。

  西里爾神色一凜,眼中閃過詫異,「看來聖戰之行,令你的虔誠深刻了不少。」

  李昂輕輕一笑,沒接這個話茬。

  他拍了拍桌子中央被削去頂蓋的箱子,「這裡面剩下的東西是什麼?」

  西里爾打量了一眼箱內,「這裡面,是提圖斯·范恩與安姆商人進行走私交易,以及與散塔林會勾結,在深水城內買兇的一些罪證。」

  「所以,你還要嗎?」

  西里爾搖頭道,「這些都是世俗的罪狀,與神殿並無關係。」他盯著李昂,神色認真,「僅憑提圖斯·范恩派人暗殺你這一點,神殿便有足夠的理由向其宣戰。」

  李昂聞言,心生些許感動。

  但當他對一隻狐狸產生感動時,理性瞬間報警。李昂回過味來,突覺不對。

  瞧見李昂逐漸揶揄的目光,西里爾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好吧,我承認,你作為聖戰指揮官被刺殺,是絕對的主因。但這些世俗的罪狀,確實也有著一些影響。」

  「兩者結合,能更好地統一神殿的力量。」

  李昂對著西里爾的厚臉皮,暗自感嘆了數秒。接著拍了拍桌上的黑箱,「所以,這個你不用了吧?」

  西里爾點頭。

  這些罪證,只要西里爾看過一眼,能夠複述出來,就夠了。

  或者說,這些罪證不是給人看的,而是給神看的。神殿不是法庭,不需要找出完整的證據鏈。他們需要的僅有一個——箱子內的信息和刺殺李昂的行為是真的,這就足夠了。

  只要在神像前證明這是真的,那麼神殿的一切行動,不需要經過議會的允許,也不需要經由律法的審判。他們的一切行動都將被默許,被他們自己默許。

  這便是天賦神權。

  這一點,李昂與西里爾都心知肚明。

  李昂一把將箱子攬過,便要裝進包里。

  「可你把它拿回去能幹什麼?」西里爾忍不住問,「難道還要交給議會?等他們走完兩三個月的流程,再去審判一具屍體?」

  「拿回去看看在豎琴手同盟那,還能不能另外賣個價錢。」李昂悶頭答道,「哎,對了。」

  他將箱子塞進包里,突然發現了什麼,伸手進去一陣摸索。摸出來了一塊巴掌大、帶有焦痕的紅褐色圓柱形木頭。

  「給,」李昂將手中木頭拋向西里爾,「瓦爾加讓我給你的。」

  西里爾一把接過,手指摩挲著這塊龍血木的木紋與焦痕,眸光漸漸黯淡。

  「瓦爾加說,希望你能做成筆筒。」

  「謝了。」

  見西里爾情緒低落,李昂便不再久留,道了聲別後,便背著包轉身離開。

  寂靜的辦公室內良久無言。直至半晌後,才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西里爾將那塊巴掌大的龍血木擺在了桌頭顯眼的位置。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對面,動作一僵。

  「這小子,」他氣得青筋直跳,「又是一口都沒喝,白瞎了我的好手藝。」

  ……

  離開神殿,李昂獨自漫步在深水城的街道上。

  經西里爾提醒,他才遲鈍地後知後覺——臨近仲冬節,深水城的街道兩邊已然張燈結彩。

  樹上掛著各種顏色的彩帶,有的還閃爍著彩色的魔法光輝。

  不少店面也都趁著節日,在門頭掛出黑板,寫著促銷活動。無數行人與旅客成群結隊,在店鋪間遊逛。

  前方的廣場,更是好不熱鬧,街頭藝人用魔法戲法表演著雜耍,吟遊詩人彈奏著樂曲,引得人群跟著節拍歡跳。

  在費倫,仲冬節象徵著舊歲終結與新一年的開始,正是屬於這片大陸的新年。

  走著走著,前方的拐角突然竄出幾個孩童,嬉逐打鬧,迎面跑來。

  其中一個手高舉著泛著微光的魔法糖果,轉頭向著身後的同伴炫耀,卻忘了看前路,一頭撞在了李昂腿上。

  「啪嗒。」

  小孩瞬間失衡,向前撲去,連帶著糖果也脫手而出。

  眼看那糖果一口未吃便要掉在地上,半空中,小孩的臉皺成一團,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啪、啪。」

  李昂雙手齊出,一隻手接住了糖果,另一隻手扶穩了孩童。

  孩童驚魂未定,愣愣地看著李昂,「謝謝叔叔。」

  李昂準備遞糖果的手頓住,臉色一黑,「叫哥哥。」

  身後追趕而來的同伴一溜煙地竄過,拉住了孩童的胳膊,拽著他直往人群里鑽。

  「啊……謝謝哥哥!」孩童拿過糖果,聲音漸行漸遠。

  李昂起身,原地駐足,望著孩童們遠去的身影,不由得出了神。

  這算是他來到費倫後的第一個新年,不知道曾經並肩奮戰的朋友們,此刻都在做些什麼。

  黑港村的人們,想必正在籌備過節用的酒,只是村里唯一的酒館關門後,酒的品質應該下降了不少;

  酒館老闆莉拉瑟爾信中說是去了「千帆之都」路斯坎,興許現在正在某個海盜船上繼續經營著生意;

  盧卡斯那傢伙總抱怨家教嚴苛,此刻應該正在父親的督促下,與兄長奧蘭德一起籌備明天的血稅試煉;

  瓦萊麗總是祖母長祖母短地掛在嘴邊,難道提夫林是母系社會?李昂不知道,但他總覺得瓦萊麗身上的那股樂觀勁,離不開溫暖家庭的薰陶;

  艾麗婭是守望者的遺孤,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靜默神殿裡。就是不知道,迎接她的是凱多恩閣下的批評還是稱讚。但李昂估計艾麗婭要有的忙了,仲冬節,去寂靜陵墓前祭拜親友的人不在少數。

  或許,自己也該趁著節日……

  「呼呼——」

  對向的街道刮過一陣凜冬的寒風,吹斷了李昂的思緒。

  即便體質高達20點,李昂仍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緊了緊後背的披風,視線盡頭,孩童的身影早已消失,收回目光,毅然向前方走去。

  他的前路早已命定。

  他沒有享受和平的權利。

  明天是仲冬節,是新的一年,是希望的開始。

  同時,也是屬於李昂,屬於他的戰爭,屬於他的血洗之路。

  走了兩步,突然,頭頂上,很高,高到不可思議的距離,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噴嚏聲。

  緊接著,「啊——!」一聲尖叫,刺耳且熟悉。

  李昂愣了半秒,感受著頭頂的尖叫聲急速靠近,他急忙仰起頭,忙不迭地伸出雙臂。

  下一瞬,「砰」,一陣香暖入懷。

  懷中人影穿著潔白、厚厚帶著絨的袍子,在李昂的手臂間僵住了半秒,接著像個兔子般,雙腳拼命亂蹬,兩隻手推搡著李昂的胸口。

  「是誰!快放我下來!」

  安娜在李昂懷裡拼命反抗。掙扎間,她下意識仰起頭,視線與李昂交匯。整個人瞬間僵住,臉上隨即飛起一抹俏紅。

  接著,「咳,」安娜一聲輕咳,亂蹬的雙腿順勢向胸前縮了縮,身體軟得似水,往那雙臂彎里又陷了陷。

  李昂嘴角一扯,將其扶穩後放回了地上。

  雙腳沾地後,安娜撇了撇嘴,眼中暗藏不滿。

  「你是怎麼來這裡的?」李昂詢問著,不禁抬頭看了眼天空。

  但見空中仍殘留著淡淡的星界波動,空間的裂縫早已癒合,但仍能看到微弱的扭曲痕跡。

  「那我還要問你呢!」安娜雙手叉腰,瞪圓了眼,呲著虎牙,直勾勾地盯著李昂,「你為什麼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面對質問,李昂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下意識搬出了同謀,「馬拉克……」

  「我就知道一定是父親!」

  安娜接過話頭,氣憤地揮了揮拳,「一定是他攔著你,不讓你來見我的。」

  見鍋被莫名其妙地甩了出去,李昂也懶得糾正,面不改色地點頭,「沒錯,就是馬拉克閣下。」

  他繞過了這個話題,接著追問,「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安娜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胸脯,「這還不簡單?」她小手在臉前虛抓了一把,「神奧雙全!」

  「什麼意思?」

  「嘿嘿,百分之九十九我的奧術智慧,加上百分之一的洛山達先生的神恩。」

  見李昂還是沒明白,安娜開始詳細敘述起自己的越獄步驟。

  「首先呢,我在被父親關著的書房裡,找到了一本關於定向傳送的法術典籍,效果是以腦海記憶中的人物為目標進行定向傳送。」

  「沒寫幾環,反正挺複雜的。對了,書皮上還有個封印,光破解封印都費了我好大力氣。」

  「接著,要用金色的粉筆在房間內畫好法陣,一點都不能出錯。」

  「然後,要大聲念誦咒語,搭建魔網通道。」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豎起根手指,面色嚴肅,「在咒語的最後,一定要大聲喊上一句——讚美晨曦!」

  「然後『啪』的一下,我就傳送過來啦。」

  「不過,」她皺著眉看了眼天空,「這法術還是不太穩定,有些勉強,給我傳送到了高空中。」

  瞧見安娜一副快誇誇我的表情,李昂啞然失笑。

  儘管他覺得,安娜能還算順利地過來,怕不是百分之九十九靠的都是洛山達的神恩,但還是對那百分之一的奧術智慧給予了高度肯定。

  得到肯定後的安娜,嘴角快翹到了天上。

  「走吧,」她緊了緊身上的毛絨牧師袍,向李昂招手,「外面太冷了,咱們回哈欠門酒館。」

  安娜擺著手臂,邁著步子,脫離牢籠後的興奮寫在臉上,走在了李昂的前面。

  走了兩步,她腳下一頓,一臉困惑地側過頭。

  「怎麼了,李昂?」

  李昂仍佇立在寬闊街道的中央,披風,衣袂隨著寒風擺動。

  「沒什麼,」李昂輕輕搖頭,快步跟了上去,「走吧,」他自然地牽起安娜的小手,「回哈欠門酒館。」

  兩個人影,便如同這深水城繁華街道上一對再尋常不過的侶人,毫不顯眼地融入了人潮。

  「李昂。」

  「嗯?」

  「你剛剛,有一瞬,好像……很痛苦。」

  「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看出來……是感受,或者說,直覺。」

  「那來試試你的直覺準不準。」

  李昂駐足停下。路邊的一個攤位上,侏儒商販正賣力地吆喝著,「敲金蛋,敲金蛋嘍!大賢者伊爾明斯特家後院的魔法金鵝,今天剛下出來的第一窩金蛋!」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敲開就有大賢者親筆簽名、璀璨寶石、大把金幣,甚至連魔法戒指都有可能開出來!」

  安娜瞬間被奪去了注意,擼起袖子,「交給我吧!我的直覺向來很準。」

  她掏出一枚金幣拍給老闆,「不用找了,」一把從似乎被金幣砸得暈頭轉向的侏儒老闆手中接過木錘,眯起眼,認真打量著攤位前的金蛋。

  李昂則靜靜地站在一旁。

  視界中,繁華喧鬧的深水城街道早已褪去了鮮活色彩。入目皆是蕭條破敗的斷壁殘垣,周遭熙攘的路人也不過是一具具行走的枯骨。

  如果沒記錯,上次詛咒發作時,同樣是這位女孩在身邊。

  耳畔,「彭——」,一錘落定,安娜歡呼雀躍,「太好了!金蛋里竟然真的有會有戒指!我就說我的直覺准!」她側昂起頭,笑顏如花,「是吧、是吧?」

  「是,很準,」李昂笑道,「所以直覺超準的小姐,今晚想吃些什麼?」

  「盾牌肉餅!」

  「那我們得走得快點,不然可沒位置了。」

  他輕輕挽住捧著戒指的白骨,大步走過腳下的斷壁殘垣。

  滿目皆是戰爭,好在心裡還留了點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