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完之後,西里爾長舒口氣。坐回了椅子,向桌對面做了個遲來的邀請手勢:
「歡迎我們的聖戰英雄凱旋,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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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戰鬥的英姿,以及那響徹天空的鐘鳴,都令人印象深刻。」
李昂嘴角一扯,「你又在偷窺我。」
西里爾沒接這話。
李昂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現在可以談『閒事』了?」
西里爾點頭:「可以,當然可以。閣下想談什麼?」他將桌前成堆的文件向兩側一推,笑道,「再繁忙的公務,都不如與英雄的一杯下午茶來得重要。」
他看著確實輕鬆了不少,愜意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李昂並未理會那浮誇的奉承,開門見山,「我在回來的路上,遭到了散塔林會的襲擊。」
「哦?」西里爾一聲輕咦,眼睛微眯。
李昂接著道,「想要殺我的人,就是你剛剛燒掉名單上的大金主,提圖斯·范恩。也許是因為我殺了他兒子,也許……」他下巴朝桌上努了努,「因為我找到了這個箱子。又或者兩者都有。」
聽著李昂的敘述,西里爾眼中並未閃過多少驚訝,只是輕抿口熱茶,「你想怎麼辦?」
「尋求神殿的庇護?」
「或者我幫你說說情?」
他試探著問,接著又拍了拍桌上那個沒蓋的箱子,「亦或是將這些罪證交給深水城議會,將那傢伙繩之以法?」
李昂淡淡看著他,「你知道,這都不是我想要的。」
西里爾將瓷杯遞到嘴邊的動作一頓,一雙狐狸眼眯得狹長,盯著李昂看了半晌,方才吹了吹杯沿:「那可是根深蒂固的老牌貴族,大公會的會長啊,可不是一般……」
「你再試探一句,我轉身就走。」李昂眉頭微蹙,不耐煩地打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比我更盼著這一刻。」
西里爾一愣,「有這麼明顯嗎?」
「你看到箱子時眼睛都要瞪出來了,」李昂兩指扶額。
「好吧,看來我和神殿裡的那些老迂腐爭鬥久了,也沾染了幾分笨拙,」西里爾攤了攤手,身子前傾了半寸,「那麼下面開始真正的『閒談』。」
「李昂,資深牧師,聖戰指揮官。」
「你可能不知道,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在神殿年輕人眼中的威望,甚至比我這位代理主教還要高。」
「放心,我對你坐的位置沒興趣。」李昂隨口道。
「咳咳……」西里爾被這話嗆得茶水卡在了喉嚨,惱怒地瞪了他兩眼。
「開個玩笑,」李昂聳了聳肩,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說吧,你想要我『聖戰指揮官』的身份做什麼?事先說好,我對神殿內部的派系鬥爭沒半點興趣。」
「沒興趣是對的,說實話,」西里爾無奈地搖頭,「要不是在這個位置上,我也沒興趣。」
「但是,」他話鋒一轉,「提圖斯·范恩作為皮革與珍獸大公會會長,近乎壟斷了所有相關的貿易,他們家族的能量遠非個體所能抗衡。」
「當然,這點能量在戰爭神殿是遠遠不夠看的,」見李昂面色漸漸不悅,西里爾又搶先補充,「前提是,一個完整的戰爭神殿。」
話說到這裡便突兀停下。
西里爾扶了扶金絲鏡框,安然地等待著李昂的回答。
李昂深吸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扶住額頭,「就沒點兒簡單的方法嗎?比如,」他打眼看一下西里爾,「這趟獅鷲山脈之旅,你可欠了我不少人情。」
「關於這點,我從未忘記,」西里爾面色真誠,「如果這就是閣下的最終要求,那麼我向你保證,我手中的刺劍,今晚就會指向提圖斯那老東西的床頭。」
「但這樣一來……」他悠哉地放下瓷杯,倚靠回座位上,語氣哀傷,「蔑視律法,暗殺大貴族,城裡的貴族和富豪們人人自危,定會視我為眼中釘。」
「我這位置肯定是坐不穩,甚至深水城都待不下去了,你說我到時候去哪兒養老比較好?」
他看向李昂,「要不……我跟著你,當你的保鏢?佣金給你打個友情價,一個月收你一百枚金幣,怎麼樣?」
說完,他笑盈盈地注視著李昂。
李昂扯了扯嘴角,目光與對方在空中交匯,心照不宣。
他心裡清楚,西里爾絕不會因為一個人情,就放棄苦心經營的位置,去執行愚蠢的刺殺。
西里爾也清楚,李昂不會讓他去的。
這一切,都只為了將錯綜複雜的局勢剝絲抽繭,封死那些迂迴、無用的選項,將話題引向那唯一、最具價值的道路。
而這條路,便是西里爾點到為止的那句話——一個完整的戰爭神殿。
即,李昂將自己「聖戰英雄」的名頭,交給西里爾大做文章,讓西里爾將神殿內部分裂的派系暫時統一,再以一個統一的戰爭神殿,來幫助李昂對付范恩家族。
如此一來,
西里爾沾了光,在神殿內的威望更進一步。
李昂也順理成章剷除了敵人。
算是一場難得的雙贏交易。
不過顯然,西里爾贏的更多。畢竟他本就打算對范恩家族下手,
而且,如此一來,他和李昂這位聖戰英雄,在其他人眼中,不免會被視作同乘一條船。
氣氛沉默了一會兒。
李昂悵然開口,「我可以借出聖戰的名頭作為你的旗幟,但只有這一次,我可不想被你綁定宣傳一輩子。」
神殿內部的誤解他倒是不在乎,主要是怕不說這句話,西里爾以後連圈錢都要打上他的名頭。
「放心,」西里爾眼睛一亮,「我可不會幹這種蠢事。」
「說說看吧,」李昂向後仰著,靠上了椅背,「如何行動,你肯定早就計劃好了。」
他心中也著實好奇,西里爾的計劃是什麼。
整個神殿和西里爾一個人動手,本質區別究竟在哪?
難道整個神殿一起行動,就不會觸動貴族們敏感的神經,引起他們的聯合抵制,也不會引發議會的追究了嗎?
西里爾看出了李昂的疑慮,一聲輕笑,「你總是在外面跑,從來沒了解過咱們神殿的底蘊。」
他抿了口茶,「暗殺一個大貴族、公會會長,固然會引起其餘貴族的憤怒和焦慮,為了避免成為下一個目標,他們會滋生聯合反抗的念頭。」
「所以,」他看向李昂,聲音隨意的像在談論天氣,「不要給敵人憤怒的機會,讓他們先一步墜入恐懼就好。」
李昂琢磨著西里爾的話,目光一凝。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李昂側目,看向西里爾。
西里爾抬手示意他安心,隨後道了一聲,「請進。」
房門推開,一名戰士打扮的男子大步邁進。他身著高階軍官的制式板甲,胸前印著深水城城防軍的徽記。
他進門後,率先對西里爾行了一記戰禮,「西里爾大人,」隨後,才將目光轉向李昂。
而當他看清李昂的面容後,一時間驚愕在原地。
「怎麼了?」西里爾悠悠開口,「見到聖戰指揮官,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軍官如夢初醒,急步上前,先是對著李昂一記戰禮,隨後激動地伸出右手,「城防軍第二軍團長,赫爾墨。對閣下的事跡久有耳聞,今日榮幸見到本人。」
李昂下意識遞過手,握了握後,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赫爾墨?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名字,似乎出現在剛剛那份被燒毀的賄賂名單中。
旋即,他的神色有些微妙。從編制上來說,獅鷲山脈上的那支遠征軍,除了空中飛的獅鷲騎兵,其餘部隊都應該隸屬於城防軍。
赫爾墨看出了李昂的尷尬,當即擺了擺手,「閣下不必在意,死在戰場,是士兵們的歸宿。更何況,真正的兇手是魔鬼。是閣下的義舉,將他們的靈魂從地獄引擎中解救了出來。」
李昂眉頭微挑,抽回了手,看回西里爾。
他的事跡,連這種細枝末節都已經傳開了?
西里爾擺了擺手,衝著赫爾墨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赫爾墨是自己人,知道的細節自然多了些。」
「請問西里爾大人,找我來有什麼事?」赫爾墨一步上前。
「明天城內巡邏的衛兵,怎麼安排的?」西里爾隨口問。
面對這明顯僭越職權的問題,赫爾墨卻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一五一十地匯報,「明天是仲冬節,巡邏的兵力比以往增加了五成。」
「再加上血稅試煉開幕式將在神殿的凱旋競技場內舉辦,吸引了不少外地人。議會那邊要求我們再額外分出一些兵力,去協助神殿維持秩序。關於這點,您應該收到了萊拉大人的通知。」
西里爾抿了口茶,看了一眼赫爾墨,淡淡道,「明天,將濱海區、商業區,還有跨區域的巡邏衛兵,全部換成信仰戰爭的自己人。」
「那些被替換出的城防軍,派他們來凱旋競技場這邊吧。明天神殿維持試煉秩序的人手可能會不太夠。」
「遵命,」赫爾墨眼中閃過一抹狂熱,當即領命。
不過隨後,他身子前傾幾分,低聲問道,「西里爾大人,明天神殿難道要有什麼大動作?」
西里爾手抵著下巴,笑著朝桌對面的李昂方向比劃了下,「有個不長眼的貴族,在我們的英雄聖戰凱旋迴城的路上,派人進行暗殺。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赫爾墨眼中殺意盡顯,聲音森寒,「是哪家貴族?」
他看了眼李昂,又看向西里爾,二人都沒有回答。
最終,赫爾墨目光落到了桌子上,那被削去頂蓋的機密重箱上,目光瞬間一凝,「西里爾大人,名單……到手了?」
說罷,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是怕壞了自己在李昂心中的形象,慌張地轉過身解釋,「李昂閣下千萬別誤會,那筆錢,我都已盡數交到西里——」
「咳咳!」西里爾一聲重咳,差點將茶水噴了滿桌,「是神殿!」
「哦!」赫爾墨急忙改口,「是盡數交給神殿。」
李昂嘴角一扯,狐疑地看了眼對面慢條斯理擦著嘴角水漬的西里爾,沒有在這事上多掰扯。
「好了,儘快回到崗位。」西里爾揮了揮手。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赫爾墨身子一正,在向西里爾和李昂行禮道別後,便匆匆推門離開。
房間內便又只剩下李昂與西里爾二人。
二人依舊相顧無言。
只不過這一次,沉默的氣氛中,隱隱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狂熱。
「明天就是仲冬節?」
李昂率先打破沉默,微微錯愕,「血稅試煉,就是你辦的那個比賽?」
作為「外鄉人」,他對費倫的本土節日天然的後知後覺。
而關於血稅試煉,他聽半吊子詩人同伴盧卡斯說過。盧卡斯被他父親關在家裡苦訓,便是為了這個比賽做準備。
「原來你不知道?」
西里爾動作一滯,顯得比李昂還要錯愕,「我以為你一直不報名,是經歷過大戰,看不上我這兒的小打小鬧了呢。」
李昂眉頭挑了挑。
說實話,他還確實有些看不上。
見慣了戰場上生死一線間的苟且與掙扎,及絕境中迸發出的勇氣。競技場裡的那些萬眾矚目下的角斗,確實顯得有些寡淡。
「怎麼樣,想參加嗎?」西里爾隨口問道,「參加的話,我讓你跳過海選,直接塞一個名額在入圍賽中。」
「什麼獎勵?」
「戰爭之主的垂青。」
話落,二人再次無言。
「好吧,」西里爾招架不住,老實道,「除此之外,冠軍還可獲得一面珍奇品質的塔盾。」
「塔盾?這麼偏門的裝備。」
「其實,原本計劃的冠軍獎品,是由深水城贊助的一頂頭盔。」
「為什麼變了?」
「因為那個頭盔,被萊拉領主臨時收了回去。」西里爾嘴角勾起,意味深長地看向李昂,「說是要重新附魔一番,並作為地獄遠征先鋒軍統帥的身份信物。」
李昂瞳孔一震。
這說的不就是自己嗎?
也就是說,即便他不參加這所謂的血稅試煉,那件原本作為冠軍獎品的頭盔,也早就被內定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想好了嗎。」
西里爾抿了口茶,催促道,「到底要不要參加?入圍賽預計就明天中午開始,你要是再猶豫,可就來不及了。」
其實,血稅試煉,本是西里爾為李昂搭建的舞台。
詣在向平民宣傳「和平時期不忘戰爭」。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隨著領主聯盟的地獄遠征計劃落實,和平早已悄然離去。
而關於這一點,和平中的人們,往往後知後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