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排骨自從又接納了些死去馬匹的靈魂後,也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真的變強了些許,總之,奔跑的步伐又快了幾分。
這才剛到中午,這輛疾馳馬車上的人們,便看到了遠處深水城的巍峨輪廓。
「你真的是雷納爾?達格特那傢伙的兒子?」
這段時間,韋德隊長不下數次問起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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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回答你很多次了,隊長。」雷納爾一臉不滿,「還有,」他強調道,「那傢伙只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並不代表我和他有任何瓜葛。」
面對周圍人無止境的八卦,此刻他十分後悔當初主動上車。
「嘿,雷納爾,」艾麗婭也八卦了起來,「我在酒館聽吟遊詩人說,你父親和你斷絕關係,只是怕他的名聲影響到你,實則你們私下聯繫密切,真的假的?」
「該死,到底是誰在傳這個謠言!」雷納爾暴躁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別告訴我是老三弦那個混蛋!」
「哎,你怎麼知道?」艾麗婭一臉詫異。
恰在這時,「吁——」,馬車前傳來科格的勒馬聲。
隨著車輪聲漸歇,來往的行人聲漸漸熱絡起來。
「老大,咱們到了,」科格嗡聲道,「呃,有兩名衛兵要盤查咱們。」
李昂端坐在椅子上,向著對面的韋德使了個眼色。
韋德當即會意,上前掀開正對車夫的窗簾,探出了腦袋。
「護法者協會,執行任務。」
護法者協會之於深水城,近乎聯邦調查局之於漂亮國。在韋德亮出身份後,衛兵再無刁難,直接放行。
馬車進了城,行至路邊一處偏僻巷口,李昂率先下了車。
「你們先回去吧,」他朝著身後眾人擺了擺手,轉頭望向城市北面,「我得去一趟戰爭神殿。」
見李昂面色嚴肅,眾人也未多問。
艾麗婭輕聲告別後,便向著南城區的靜默神殿走去,不知道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將是什麼。
韋德自然要回協會復命。
科格朝著深水山上望了一眼後,撇了撇嘴,最終老實地朝著哈欠門酒館的方向走去。
畢竟大師父讓他下山跟著李昂,作為臨時工,科格覺得他有必要去哈欠門存菜的地窖中,看看有沒有新的貨物需要搬運。
「你還跟著我幹什麼?」李昂瞥了眼身後的雷納爾,一臉無奈。
至於雷納爾,則堅持要護送李昂到神殿門口。
按照他的話說,散塔林會和大貴族都是不擇手段的東西,鬧市襲擊這種事,他們絕對幹得出來。
李昂好說歹說,才把對方打發走。
再次踏入隱藏在競技場下摺疊空間內的內殿時,李昂早已事先用黑水變成了一件遮擋面龐的黑色斗篷,一路馬不停蹄地沿著旋轉樓梯,直奔最頂樓。
「請進。」
依舊是還未敲門,便傳來了老狐狸的聲音。
只不過這次,李昂前腳剛踏入房間,身後的門框瞬間被一道淡金色的力場牆封死。同時,房間內,所有窗戶也被一同籠上淡金色的光輝。
「怎麼,想殺人滅口?」李昂腳步一頓,看向前方的辦公桌。
西里爾依舊伏案於木桌前,桌上擺著成堆待審閱的文件。
聽到李昂的調侃,他扶了扶金絲鏡框,百忙之中瞥了一眼,「最近想殺你的人數激增,但他們還出不到我這個價錢。」
「好了,閒話以後再談,」西里爾低下頭,接著審閱文件,「東西帶來了嗎?」
李昂也不客氣,大步上前,拉過桌對面的木椅,一屁股坐了下來,「我以為你會像從前那樣,裝模作樣地沏一杯熱茶。」
「好歹我現在也算是凱旋的英雄,怎麼在你這的待遇還能越來越差?」
西里爾批閱文件的手一頓,深吸口氣,扶住額頭,「可你根本就不喜歡喝茶。」
李昂聳了聳肩,沒有否認,「或許你這次手藝有進步呢?」
西里爾無奈,拉開抽屜,敷衍了事地端起瓷杯,放置在李昂面前。又匆忙打了個響指,引得一縷熱流,自半空徐徐墜入杯間,整個過程沒用到五秒。
在此期間,李昂也已從空間背包中取出那個黑色的機密重箱,放到了桌上。
西里爾的目光瞬間便被那黑箱子吸了過去。
「聽說這玩意兒設計之初便是為了防止魔法窺探,你能打開嗎?」李昂拍了拍箱蓋,「如果打不開的話,不如交給豎琴手同盟,起碼能換一些有用的東西。」
「豎琴手同盟?」西里爾一愣,「他們接觸過你?可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范恩家族勾結散塔林會,他們從散塔林會的帳目上反向查到的,」李昂攤開手,「總之他們保證有辦法打開。」
聽到李昂這副說辭,西里爾輕笑,「呵,小子,可不要小瞧戰爭神殿的底蘊,」他一把攬過箱子,將鎖眼對準自己,「看好了。」
正當李昂以為對方要展露神乎其神的法術,亦或是用【神聖干預】請示神祇開鎖時,卻見西里爾只是從側兜掏出了那塊木質「燃燒巨劍」聖徽,握著劍柄,輕輕磕在箱蓋上。
「砰」,一聲輕響。
剎那之間,一股灰暗、似令世間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力場向外轟然擴張,僅是眨眼之間,便形成個球體,將李昂與西里爾盡數包裹其內。
對於這種力場,李昂再熟悉不過,在坦恩莊園打開珊娜薩的保險箱時,他就曾領教過。
八環防護系——【反魔法場】。
接著,但見西里爾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刺劍,在李昂錯愕的目光中,呈水平方向,衝著箱蓋一記橫掃,「咔嚓」,這號稱各大貴族專屬、反魔法偵查的機密重箱,就這樣被粗暴地削飛了頂蓋。
李昂嘴角一扯,「這就是你說的底蘊?直接削開?」
看來這所謂的機密重箱,所防備的也僅是八環以下的普通人。其內各種精巧的防撬鎖設計,都依賴於觸髮式附魔。
只需一個八環的【反魔法場】,它就和一個普通的硬箱子再無區別。
當然,這只是說得輕巧。
能釋放八環法術的強者,即便在強者如雲的深水城,也足以稱得上鳳毛麟角。與其加強箱子的機關來防備這些人,貴族們更應該想想如何拉攏、搞好關係。
就像提圖斯·范恩一直所做的那樣。只可惜,他拉攏的是西里爾這隻狐狸。
西里爾收起聖徽和刺劍,灰濛濛的【反魔法場】也隨之消散。
他坐回椅子,一臉不以為意,「八環神術怎麼不能算底蘊?而且,我剛剛那一劍可不是亂削的。算了,」他擺了擺手,「跟一個拿鏈枷的說不明白,你根本無法理解精準武器的藝術感。」
「我還是覺得毀滅要更有藝術感。」李昂聳了聳肩,探著頭朝被削去頂蓋的箱內望去。其內一沓沓、分門別類堆滿了各種樣式的紙張。
但一枚金幣和寶物都沒有。
「你好像很失望?」
西里爾湊了過來,臉上又掛起了令人生厭的狐狸笑,「你希望從裡面看到什麼?金子?魔法物品?這箱子又不是從范恩家的寶庫里挖出來的,怎麼可能會有這些玩意兒。」
李昂撇了撇嘴,只是伸手探入,隨手拿出一沓紙看了起來。
可這一看不要緊,越看,李昂臉色越黑。
——
《范恩家族的友誼》
【友誼一】
豐收之月第3日。
支出:五千枚金幣。
對象:深水城海關總署,馬庫斯。
事由:馬庫斯承諾,未來的一年內,所有范恩家族的貨船,他都會「親自」帶隊查驗。
備註:這條線我們已經維持了很長時間,沒必要對這份「友誼」太過擔心。
【友誼二】
落葉之月第11日。
支出:兩萬枚金幣(實際僅支付三千枚)
對象:戰爭神殿代理主教,西里爾。
事由:一筆為家族未來投資的虔誠「鐵稅」。
備註:金錢始終有它的局限,唯有戰爭,方能觸及到權力的最核心。
聽說戰爭神殿新上任了一位代理主教,行事作風完全不像前任那樣迂腐死板。或許只要價碼合適,就能為家族再添一筆偉大的「友誼」。
不過這位代理主教的虔誠,倒真令人動容。他堅決拒絕了我的誠意,最後僅留三千枚金幣,作為近期陣亡戰士的撫恤金。
我感覺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友誼三】
腐朽之月第24日。
支出:八千枚金幣。
對象:城防軍第二軍團長,赫爾墨。
事由:用於疏通城防軍內的人事調動,確保達爾文能順利接任獅鷲騎兵第三騎兵團統帥一職。
備註:赫爾墨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麼貪婪,總透著些別的東西在裡面。這份短暫的「友誼」值得格外留意。
等達爾文從獅鷲山脈回來,得找個機會讓赫爾墨永遠忘掉這件事。
【友誼四】
歲末之月第3日。
支出:兩萬枚金幣。
對象:戰爭神殿代理主教,西里爾。
事由:本月的虔誠「鐵稅」。
備註:僅過去一個月,西里爾終於肯收錢了,這是「友誼」的一大步。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受了范恩家族的虔誠,只要他肯收,即便錢再多,也絕對值得。
對方喝茶時,無意間提到過達爾文的事。這或許是在向我暗示,這次獅鷲騎兵的人事任命之所以能如此順利,他也出了不少力?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重金酬謝。
或許信仰戰爭真是個好的選擇,但前提是我自己能遠離戰爭。
……
——
李昂額頭上布滿黑線。
如果他的眼睛和腦子沒同時出問題的話,這應該是一份賄賂名單。
可這賄賂的內容實在太規律了些,別人一小筆,西里爾一大筆,別人一小筆,西里爾又一大筆……
正所謂賄賂名單三十頁,頁頁有西里爾的大名。
除了最開始的「裝模作樣」,僅象徵性的收了三千。緊接著的下個月,便演都不演了,直接要了兩萬。
而此後,近乎每個月,范恩家族都會以鐵稅的形式向西里爾支付一筆巨款。
而且數目越來越大,大到讓李昂看得都觸目驚心。
直至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頁。
——
……
【友誼三十二】
深冬之月第3日。
支出:三萬五千枚金幣。
對象:戰爭神殿代理主教,西里爾。
事由:本月的虔誠「鐵稅」。
備註:我與西里爾熟絡了許多,經常在神殿內進行親切的交談。
我時長產生懷疑,懷疑西里爾拿了錢根本沒辦事,一直都在空手套白狼。
但我很快便否決了這種源自商人劣根性的卑劣懷疑,作為站在權力頂點的主教,他們做事自然不會像世俗的商人那樣,一板一眼地買和賣。
最近家族越來越順,也許都離不開這位主教的影子。
【友誼三十三】
深冬之月第9日。
支出:一萬八千枚金幣。
對象:一位身份未知的蒙面領主。
事由:私下推動蒙面議會的決議,要求其通過關於「擴充軍備,並向獅鷲山脈派出遠征軍進行冬日演習」的提案。
備註:目前無法確認這位蒙面領主的真實身份,可以試著進行更多的私下接觸。對方的身形特徵,極高、極瘦。
——
李昂看完這份帳單,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偏過頭。
但見桌對面的西里爾,此刻半個身子都已探進機密重箱內。正瘋狂地翻找著裡面的文件,抽出張紙掃了眼,又焦急地塞了回去。翻找的動作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快出了殘影。
李昂嘴角一扯,無奈地舉起手中那厚厚的一沓紙,晃了晃:「我想,你應該是在找這個?」
話落,西里爾撥弄箱子的動作一頓。
抬頭,眯起眼看了眼李昂手中紙上的文字,臉色頓時豐富起來。
「咳,」他將身子從箱內拔了出來,挺得筆直,恢復了優雅與肅穆,「你……看完了?」
「看完了,」李昂如實點頭,又晃了晃手中的紙,「收了這麼多,你打算拿出其中的多少買回我手中這個名單?」
西里爾神色一滯,旋即擺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這些錢一分都未曾進過我的口袋,它們都是用於建設神殿,或作為陣亡戰士的撫恤金——」
話音未落,「接著,」李昂將手中的一沓紙隨意一拋,紙張紛飛。下一秒,卻被淡金色的神力包裹,盡數落回了西里爾的手中。
「謝了。」
名單到手,西里爾微微鬆了口氣。快速翻看一遍,大概是心中有了數。接著,一縷金色的火焰自其掌心燃燒,將那一沓厚紙燒得連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