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閣下,李昂閣下……」身後,帶著喘息的呼喚漸行漸近。
韋德一步趕至李昂身旁,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地問,「您這是要去哪裡?」
李昂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那塊巨石:「那石頭後面有人,開戰時就躲在那裡。」他的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能聽到。
「什、什麼?有人?」韋德一驚,連忙順著方向望去,卻什麼都沒發現。正當他以為是李昂看錯或過度緊張時。
下一秒,巨石之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騷動。
一隻皮手套率先越過巨石上沿,一同而來的,還有帶著慌亂的呼喊。
「等等,我不是敵人,我是來幫你們的!」
說話的是一個身上裹著黃褐色鞣製皮革斗篷的男子。他頂著濃密的絡腮鬍,眉眼間能看出,年紀約莫三十。
剛一現身,這人便識相地將腰間的長劍、小腿處的匕首全都一股腦扔在地上,像俘虜一樣舉起空無一物的雙手。
「真的有人?」韋德一愣,法杖杖尖直指前方,擋在李昂身前,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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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心中對李昂的敬佩,不由得又加深幾分。
不愧是官方欽點的英雄,洞察力竟如此敏銳。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昂根本就沒洞察,只是剛剛飛向高空俯瞰時,恰巧發現這邊有些許鐵器的反光。那反光亮得晃眼,想不發現都難。
不過李昂也不得不承認,對方隱蔽技術高超,如若不是飛至高空,想要在亂戰中靠感知去發現對方,恐怕要費一番功夫。
「請放下法杖,隊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敵人。」絡腮鬍男子舉著雙手,一臉無奈,向前走了幾步,雖口中喊著隊長,目光卻始終落在李昂臉上。
「你要如何證明?」韋德緊了緊手中法杖。
「請原諒我,我無法向你證明,」絡腮鬍男子對李昂微微招了招手,「我的身份只能向這位閣下一人告知。證明我身份的東西在右側的衣兜里,」他用布滿胡茬的下巴朝側胸努了努,「我就站在這裡,哪都不會去,只要閣下將它拿出來看兩眼,就會知道我絕無惡意。」
「不能過去!」韋德大聲厲喝,「他的衣兜里很可能設置了觸髮式魔法,這是歹徒慣用的自殺式襲擊——」話未說完,他便感到手中的法杖被一隻大手向下壓了壓。
「你們在這兒等我,」李昂撂下一句話,大步向前邁去。
隨著李昂靠近,絡腮鬍男子熱絡地打起了招呼:「嘿,李昂是嗎?」
「我聽說過你的事,你比我們頭兒說的還要強。」
「你們頭兒是誰?」李昂隨口問道,腳步不停。
「抱歉,這個問題,恐怕得等你們當面碰頭時才能揭曉了。」
李昂也不在意,臨至身前,伸出右手:「是這個兜嗎?」
「是的,閣下。」
李昂兩指微夾,伸進皮革兜里,從中夾出了僅有的一件事物。
那是一枚由青銅製成的徽章,徽章上烙有圖案:一把豎琴,架在一輪彎月上。
李昂目光微凝,兩指輕輕摩挲。
這圖標他見過,還在黑港村時,墓地中那把插在墳頭上的魯特琴的夾縫裡,那張印著亂擊劍舞的羊皮紙上便印著這個圖案。
後來,據安娜說,它代表著一個名為「豎琴手同盟」的組織。
他們的人手散布在費倫大陸各地,近乎每一個酒館中傳唱的、打擊邪惡、反抗暴政的故事背後,總有他們的身影。
不過,由於組織文化崇尚絕對自由,行事往往無視當地律法,甚至,還時常將「暴政」一詞的定義無限擴大。
這也導致了他們與深水城這類秩序森嚴的勢力,向來是兩看相厭,互相都不待見。
「如何證明這是你的?」李昂捏著徽章輕聲問。
「嘿,這個簡單。」絡腮鬍男子一笑,說罷,高舉的手便要去夠那徽章。
手伸到一半,他反應了過來,尷尬地僵在半空,向李昂解釋道:「我可以通過觸碰徽章令它發光,並顯示出我的名字。」
李昂點頭默許:「試試。」
「好嘞!」絡腮鬍男子一把從李昂手中拿過徽章,攥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詞。
下一瞬,果真如其所言,徽章上的豎琴與彎月紋路綻放出如月光般的清冷光輝。緊接著,在徽章的背面,一道細小的篆刻銘文顯現:
雷納爾·無燼。
「這是你的名字?」
「如假包換。」
「這姓氏可是少見,」李昂瞥了對方一眼,「你和達格特·無燼是什麼關係?」
「哦,請允許我保留這個秘密,不然我怕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會瞬間崩塌。」
李昂撇了撇嘴,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你說你是來幫我的?」
「是的,但我想咱們該借一步說話。」
雷納爾側過頭,看向李昂後背,韋德、艾麗婭、科格,還有一群倖存的護法者皆聚在一旁,緊張地看向這邊,「畢竟嚴格來說,我的身份需要保密。」
「石頭後面怎麼樣?」雷納爾指了指自己剛剛躲藏的那塊石頭。
李昂無奈點頭,向身後的艾麗婭打了個招呼,便來到了石頭後面。
「說吧,」李昂背靠在石頭上,「你知道我會在這個路段遭到殺手的襲擊?」
「沒錯,組織據點在三天前,截獲了一份黑網的密報。」
「黑網,散塔林會……」李昂低聲呢喃。
「可你並沒有幫我,」他目光微凝,聲音轉冷,「剛剛你一直在石頭後看戲。」
「呃……」
雷納爾被李昂盯得頭皮發麻,匆忙將手在胸前擺動,「請聽我解釋,那是因為閣下的實力遠超我的預料,以至於……」他訕笑道,「還沒來得及出手,敵人便被閣下解決。」
「可那群被圍擊的護法者,你同樣沒有幫忙,不是嗎?」
雷納爾神色一滯,旋即嘆了口氣:「好吧,我承認,作為豎琴手同盟的特工,組織給我的任務便是最高指標。而我這次的任務是,」他看向李昂,「保護閣下一個人。」
「再說了,」他向著石頭外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誰能保證那群倖存的護法者里沒有叛徒?」
「畢竟那可是大公會會長、貴族首領提圖斯·范恩,那群飯桶被滲透成什麼樣都不足為奇。」
「你還知道提圖斯·范恩?」李昂眉頭一挑。
不曾想自己剛剛用手段逼問出的消息,對方竟然早已知得一清二楚。
緊接著,他目光微凝,盯著對方的眼睛:「你們組織給你的任務,僅僅是保護我嗎?」
雷納爾被盯得有些尷尬,眼神不斷閃躲。
見對方不說,李昂哼笑一聲,當即挪步欲轉身離開:「如果僅是這個任務的話,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去復命了。」
「正如你剛剛所見,我根本不需要你保護,你也保護不了我。」
眼見李昂要走,雷納爾眼中閃過焦急,咬了咬牙,當即出聲阻攔:「等等,李昂閣下!」
「您……您是否在獅鷲山脈的駐紮營地中,找到了一個黑色的箱子?」
「哦?」
李昂饒有興致地勾起嘴角,側過頭看向雷納爾,「你還知道那個箱子?說說看,你還知道什麼。」
話說到這份上,雷納爾也不再隱藏,拽著李昂朝巨石後縮了縮,低聲開口:「實不相瞞,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閣下安全抵達深水城,這一點我絕未說謊。」
「但我的次要任務,則是通過合理的手段,把那個黑色箱子拿到手。因為那裡面藏著范恩家族一系列灰色交易、賄賂名單,以及和散塔林會暗中勾結的證據。」
「暗中勾結?」
李昂輕笑,搓了搓手指,乾涸的血跡簌簌下落,「你管這叫『暗中』?」
雷納爾神色一滯,轉而笑道:「但不管怎樣,都需要物證不是嗎?」
「那你們豎琴手同盟要這個證據有什麼用?難道是要向議會舉報?」
「怎麼可能!」雷納爾矢口否認,語氣急切,仿佛向議會舉報在他看來是天大的侮辱,「我們豎琴手有屬於自己的、執行正義的方式。」
「只要證據充實,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通知所有據點,對范恩家族進行制裁。」
「從今以後,無論陸地還是海上,他們出城的每一批貨物、每一支商隊,我們都有了正當理由去攔截與扣押。就算提圖斯本人躲在深水城內,我們拿他沒辦法。但如此切斷商路,也足以讓整個大公會和家族付出慘痛代價。」
聞言,李昂挑了挑眉。
能將打劫這勾當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恐怕也僅有豎琴手同盟這一家了。這行事風格,倒與他前世的俠客頗為相近。
同時,他也聽明白了對方的邏輯。
豎琴手和散塔林會是死敵,范恩家族勾結散塔林會,自然也是豎琴手的敵人;而范恩家族派散塔林會的人暗殺李昂,所以豎琴手便要來保護李昂。
「說起來,咱們都有共同的敵人——提圖斯·范恩,或許可以考慮合作一下。」雷納爾朝前湊了湊,向李昂使了個眼色,「那個箱子……」
李昂沒接這話茬,轉而笑著問:「那箱子我打不開,似乎是深水城貴族專門定製的機密重箱,你們,」
「放心吧,」雷納爾驕傲地拍了拍胸膛,「全費倫最精通開鎖的盜賊,我們豎琴手幾乎占了一半。」
「所以你現在打不開它?」李昂問。
雷納爾聳了聳肩:「畢竟我又不是盜賊。」
「怎麼樣,李昂閣下?」他又接著問,「想好了嗎?」
「把箱子交給我,或者您帶著箱子跟我回趟據點,您可以親眼看著箱子打開。」
「除了我們想要的那些罪證,箱子裡的一切財物都歸您,同時您還能獲得豎琴手同盟的友誼,您的敵人范恩家族也將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說罷,他一臉志在必得地看著李昂。
在他看來,反正李昂自己也打不開這箱子,與他們豎琴手合作,是對彼此的最優解。
可李昂卻沉聲道:「不,我答應過一個人,要將這箱子帶回深水城。」
「什麼?」雷納爾一愣,似是不可置信李昂會拒絕,急忙追問,「那個人是誰?」
話剛出口,他便反應過來:「抱歉,我不該打聽。可是,」他又不甘心地問,「為什麼?」
李昂搖了搖頭,簡短地做了個解釋:「如果沒有那個人,我根本找不到這箱子。所以在見到那人前,我無權將這箱子交給你。」
「好了,豎琴手,」李昂轉身,向著巨石外走去,「感謝你今晚提供的情報,祝願你們對范恩家族的制裁早日實現。」
「閣下等等!」
見李昂要走,雷納爾急了,急忙追了上去,「無論您是否將箱子交給豎琴手同盟,由我護送您安全回深水城的任務始終不變。」
李昂腳步不停,向著身後擺了擺手,「隨你的便,如果覺得蹲在暗處太麻煩,馬車上也歡迎你。」
雷納爾腳步一滯,職業道德和本能在腦海中打架,最終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李昂,向著長路中央那片狼藉的車隊走去。
車隊旁,數輛馬車已經遭難,車廂被毀,馱馬被殺。不過好在,反叛或被殺的護法者也不少,一合計下來,剩餘的馬車倒也堪堪夠用。
排骨正跪在馬屍前,給死去的馬兒們哭喪,吸引著零星的馬魂,歸於自己身體。
存活的護法者們一邊清理著道路,一邊牽引著剩餘的馬車排成長列。
李昂來到韋德身旁,問道:「怎麼樣,清點完了嗎?」
「報告,呃,李昂閣下,」韋德身子一板,「算上您的那輛馬車,一共九輛馬車,現在僅有四輛能用。隨行的護法者……」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失落,「算上我,原本十五人護法隊,死去八人,還剩七人。」
兩人之間的關係,就這樣隨著一場遭遇戰,自然地從僱主與保鏢,轉變成了長官與部下。
「能保證剩下的七人中沒有叛徒嗎?」
韋德脖子一梗:「抱歉,我發誓,我在護法者協會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種情況。我、我……」他咬著牙道,「我只能保證我的忠誠。」
李昂目光掃了眼重整待發的車隊和倖存的人們,最後又落回了韋德身上。
「足夠了。」
李昂向前走了一步。
「韋德隊長!」
「在!」
「準備一輛最牢固的馬車。」
「你,我,還有我的同伴們。噢對了,」李昂向身後站在原地有些侷促的雷納爾使了個眼色,「再加個他。五個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深水城。」
「是!」韋德當即領命,過了兩秒,又低聲問,「那其餘人呢?」
「讓他們調轉車頭,回長鞍鎮度個假吧,」李昂淡淡道。
無論怎樣,都不能讓這些潛在眼線跟自己一同回深水城。將他們遣回長鞍鎮,在馬拉克的眼皮子底下盯著,無疑是最妥善的處理辦法。
「我這就去安排,」韋德快步轉身。
「等等,」李昂突然叫住了他,聲音低且冷,「告訴他們,至少要在長鞍鎮待三天,誰都不准中途離開。」
韋德一愣,旋即鄭重點頭:「我明白。」
這三天,便是情報窗口期,絕不能讓今日發生之事過早的傳回深水城,尤其是傳回到提圖斯·范恩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