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之域,審判之城,一間議事廳內。
灰褐色的霧靄貼著地磚遊蕩,能從中聽到靈魂的哀嚎。
議事桌前,主座的右手旁。
「喂,」半張臉藏在連帽斗篷下的男子上拋把玩著匕首,雙腳翹到桌上,腳後跟敲了敲桌面,「動作麻利點,端個茶都這麼慢。」
在他對面,一名佝僂著身子的老者,正顫巍巍地端著盛放三個瓷杯的托盤,緩步走來。
他的肌肉流失是如此嚴重,乾癟的皮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仿佛能陷進靈魂。
「就快來了,」他說,「原諒我這把老骨頭,動作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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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是嗎,老骨頭?」兜帽男子的聲音夾著令人作嘔的笑意,「那你可真要更加把勁兒,保不准,我們三個可能會換個更勤快的管家。」
「嘶,讓我想想,到時候把你扔在後院那堵牆上怎麼樣?」
「夠了。」主座的陰影處,一聲冷喝。
一隻帶刺、泛著幽光的鐵手套自陰影中伸出,並指成拳,敲了下桌面。
兜帽男身子顫了顫,忙不迭放下雙腳,將匕首放回腰間。
「三位大人,茶來了,」皮包骨的佝僂老者徐徐來到主座前,放下托盤,雙手托著瓷杯底,依次放到三人桌前。
放好後,他顫巍巍鞠了一躬,「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告退了。」
正當他轉身時。
「等等,」主座的陰影中,一個壯碩身影向前探出了被黑色鐵鎧包裹的半張臉。
老者停下腳步,佝僂的身子壓得更低,「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老骨頭,」鐵盔下的聲音冷且硬,「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久?」
「請恕我無法回答,大人,」老者思索了一會,搖了搖頭,「時間太久了,久到我已經難以記清。」
「那你真是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兜帽男不屑地嘲諷。
老者卻好似沒聽到,佝僂身影在霧靄中飄搖。
主座上的鐵盔對答案本身並不在意,擺了擺手,繼續問,「在你漫長的歲月中,所見過的存在里,我們三個的實力能排在什麼位置?又能否稱得上最強?」
此話一出,就連左手旁從始至終隱於黑袍下、一聲不發的人影,也是身子一晃。
「問你話呢,老骨頭,」見老者沉默,兜帽男手肘壓桌,身子前探。
又過了兩息,一聲似感慨、又似緬懷的嘆息幽幽傳來。
「三位大人的膽識與智慧,放眼歲月長河中,稱得上是我所見過之最。」
「哦,是嗎?」兜帽男對此頗為受用,又拋棄了匕首。
「僅有膽識與智慧嗎?」左邊次座,隱於黑袍下的人影追問,他語速很慢,像是沙子摩擦,「別想耍花樣,我們問的是實力。」
說話間,黑袍一抖,沉在膝蓋間的灰色霧靄受到了召喚,化作無數猙獰、哀嚎的面孔,向著那佝僂老者襲來。
「大人息怒,」佝僂老者恭順地將身子壓得更低,「正因為見證了無垠歲月,我見過太多虛有其表、經不起審視的『強大』,才更加明白膽識與智慧的可貴。」
「哦?」主座的陰影中傳來一陣輕咦,輕輕揮手。
由霧靄所化的漫天惡靈,剎那間,停在了撲向老者的半空中。
「繼續說,」冷酷的命令自主座傳來。
老者急忙開口:
「祂們就像盲目而愚鈍的肉蟲,趴在名為權柄的果實上,慵懶地打著瞌睡。」
「祂們的力量與生俱來,卻從不加珍惜,也經不起考驗。」
「只是倚仗著生來便占據的更碩大的果實,如同稚童拿著巨劍,根本無法揮舞。」
「但三位大人不同,你們在凡間經歷過血與火的試煉,你們的膽識、智慧與野心,令那些肉蟲們永遠難以望其項背。」
「老骨頭,如果祂們都是肉蟲,」兜帽男嘲弄地打斷了他,「那你這老骨頭肯定是最大的那一條,也是最蠢的一條。」
話落,主座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冷笑,很快便將會議廳染成陣陣鬨笑。
老者佝僂著保持彎腰的姿勢,身形愈發侷促。
「好了,」主座上的鐵影揮了揮手,「給老骨頭留點面子,之後還要用到他。」
那鐵影從陰影中探出半個身位,冷聲質問:「那麼現在,告訴我——」
「這世上有哪些肉蟲,正占據著與自身能力不符的果實?而我們三個的實力,比起這些肉蟲又當如何?」
「光明,黑暗,戰爭,魔網……這都是自原初便存在的果實。但請恕我的卑微,也分不清究竟誰更強大,除非,」老者的聲音卡在了這裡,顯得踟躕而懊惱。
「除非什麼?」兜帽男急切地追問。
「接著說!」主座傳來一聲厲喝。
佝僂老者動作一頓,將腰弓得更彎了些,「請原諒我剛剛犯了糊塗,那等存在,本不該被划進果實——」
「哪等存在?」主座上的鐵影打斷了他,「別試圖試探我的耐心,你知道後果的,老骨頭。」
「那、如您所願……」
「別廢話,快說!」
「是命運石板,大人。」這句話似蘊含著至高的魔力,從老者乾癟的喉嚨擠出時,連帶著周遭霧靄都靜滯了一瞬。
「命運石板?那是什麼東西?」
「如果說權柄是果實,那麼石板便是這棵果樹的枝幹。相傳,獲得它的人,甚至能擁有重新分配所有果實的權力。」
「可那石板為至高者所擁有,從沒人能獲得。所以才說它不應該被划進果實。」
話音落下,大廳內氣氛,詭異、死寂。
僅剩層層疊疊的灰褐霧靄,盪過眾人的腿腳。
座上三人,默契地互相交換了番眼神,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野心與瘋狂。
片刻後。
「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主座上的身影向老者揮了揮手。
老者再次鞠了一躬。
「茶水要涼了,三位大人,請儘快享用。」
說罷,身影隱沒在哀嚎的霧靄中。
————【谷地歷1358·舊日隨筆】
——
啪。
厚重、泛著卷邊的書本被輕輕合上。
「真是令人懷念的動盪歲月,可……」
拉格瑞深陷枯槁眼窩中的瞳孔,透過靜默神殿的彩繪玻璃,望向天空中那輪早已合二為一的太陽。
「既是全知全能,又怎會出現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