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真的配擁有嗎?」老修士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被磨穿了孔。
「呵,」李昂聽笑了,「那你臉上的是什麼?」
「我臉上?」老修士愣住了,眨巴了下眼。瞳孔逐漸聚焦,焦點越過破爛的穹頂,直達天穹。
「是太陽,兩個太陽。」
「兩個太陽?!」神廟內兩道驚呼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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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與安娜二人忙不迭踏上石堆,將頭探向穹頂處的空洞。
果然,但見天空之上,兩輪耀日凌空。
一輪太陽高居正中,如正午烈陽,蒼白耀眼,光芒炙熱而威嚴,令直視者心生敬畏。
另一輪太陽則稍小,偏於側隅,如初升旭日,金紅奪目,光芒熱情、激盪,波濤般澎湃。
即便李昂神學知識不精,也能從直觀的感受中辨認出:
那蒼白的太陽,應該代表著阿曼納塔。
金紅的,則代表著洛山達。
難道這就是紅騎士所說的,兩個擁有太陽權柄的神祇撕破臉?
所以天空中出現了兩個太陽。
「這、這,」安娜將剛剛的事在腦海中濾了一遍,看向李昂時已小臉煞白,「這一切不會是我造成的吧?」
「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李昂輕按安娜的腦門。
被壓在日輪下的老修士望著日光,眼中的絕望與迷茫更甚,「兩個太陽,兩個太陽……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太陽?」
「就不能兩個都是真的?」李昂道。
不過,看著老修士的迷茫,他倒也心生好奇。
連他這不學無術的牧師,都能辨認出兩輪太陽的歸屬,眼下這不知侍奉太陽神多少年的老者,這又是心生的哪門子迷茫?
「不、不,」老修士嘴唇顫抖,「這不可能。」
他瞳孔的焦點不斷在兩輪太陽上跳躍,一刻都不肯眨眼。陽光炙熱,漸漸地,他的眼瞼皸裂,腫脹、泛起血絲。
「不可能,絕不是真的!」老者憤聲怒吼。
「唰」,他突然抬手,不,應該說是抬起上臂,以及自肘部向上斷裂的嶙峋水晶,直指天空,直指那顆金紅色的太陽,「太陽、太陽怎麼可能是溫暖的!」
「不、不對,那一定是吾主的慈悲!那紅色的太陽一定代表著吾主阿曼納塔,祂看到了我的虔誠,祂沒有拋棄我!」
「一定是這樣的,對不對,」他像個急於求得外界認同的孩子,看向李昂與安娜,面露癲狂,「告訴我,那顆溫暖的太陽才是吾主!」
可說著說著,聲音愈發破碎,眼淚抑制不住地湧出,「你們說話呀!求求你們告訴我,到底是不是這樣!到底是不是……」
安娜欲要上前,卻被李昂輕輕拽了回來。
李昂沖她搖了搖頭,目光低沉。
他大概理解了對方的迷茫與絕望。
在李昂與安娜的眼中,太陽神阿曼納塔代表著絕對、甚至冰冷的秩序,但並不代表太陽神的信徒也是這麼想的。
倘若天上只有一顆太陽,威嚴與溫暖不分彼此,老修士仍可以心安理得地騙自己,自己侍奉了一輩子的太陽神擁有慈悲的一面。
但直至此刻,太陽決裂。當真正的溫暖照耀在臉上時,作為虔誠信徒,他又怎會分辨不清呢?
那個困住自己一生的謊言被瞬間戳破。
原來溫暖的從來都不是阿曼納塔,而是太陽本身。
時間流轉,又過了幾分鐘。
李昂幫著安娜,將壓在日輪石盤上的墜石一一挪開。
「啪,」隨著最後一塊石磚被李昂扔了出去,這位虔誠而可悲的老者終於被解救了出來。
可他卻仍躺在日輪上,沒有絲毫要起身的意思。他的身體經過剛剛的煅燒,水晶化再次加劇,呼吸變得微弱,眼淚也早已流干,只是怔怔地望著天空。
「你早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李昂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者。
老者瞳孔顫了顫,嘴角肌肉帶著斑駁的皺紋抽搐,應該是想擠出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八歲時,我成為了太陽神的侍祭。」
「十六歲時,父親在祈禱中被太陽擢升,我成為了這間廟宇唯一的牧師。」
「自那日起,每日中午,我向太陽的祈禱從未間斷,如此,整整六十年……」
「可、可是,可我該怎麼辦?」
「現在天上有兩個太陽,以後我該侍奉哪一個?」
他的瞳孔渙散又聚焦,最終落到李昂身上。
李昂則移開目光,看向安娜。
安娜卻逃也似的低下頭,看向腳尖。剛剛舉起聖徽吶喊的魄力早已不知哪去,此刻的她回過神後,卻也不再好意思強行拉著對方改信來。
「你侍奉的是太陽,」李昂無奈地聳了聳肩,「以後便接著侍奉太陽便是。」
他伸出根手指,指向天空,「隨便你選哪個,哪怕選個看得順眼的,都可以接著侍奉。」
李昂笑著踢飛腳邊一塊碎石,碎石飛出了那座如同被巨劍攔腰斬斷的神廟。
「反正這廟宇也斷成兩截了,若是兩個都看得順眼,可以兩邊一起侍奉。」
「或者……」見老者仍沒反應,李昂職業病犯了,「信仰戰爭了解一下?」
「咳!咳!」話說一半,便被身旁接連響起的咳嗽聲打斷。
安娜嘟起嘴,一臉埋怨地拽著李昂袖子。
紅騎士在身後扶著額,一臉無奈,見信徒用這街頭拉客般的方式傳教,她只覺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過李昂的話,倒真引起了那老者的一絲反應。
當然,肯定不是「信仰戰爭」那一句。
老者拖著殘缺的身子,緩緩坐起,掃了一眼周圍,掃了眼已化作廢墟的神廟,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格外悠長,仿佛嘆盡了他六十八年的虔誠人生。
咔嚓,水晶化的右腿抵著地面,站穩後,他搖晃著來到就近的石柱後,搬開塵土,從中抽出了一把掃帚,握緊柄,沿著中央的日輪一點點清理周圍的灰塵、碎石。
「您想好要侍奉哪個了?」安娜忐忑地問。
「不,」老者搖頭,手中動作不停,「不管怎麼樣,神廟總要有人清理。」
安娜一愣,旋即展顏,「那我來幫您。」
……
約莫半小時後。
「好了,小姑娘,」老者擦了把額頭的汗,「就清理到這吧。」
他腳下,以神廟正中的日輪石盤為中心,整個高台已被清理乾淨。至於四周散落的碎石與灰塵,估計還要再忙上幾天。
但老者顯然也不打算再勞煩安娜等人。
他鄭重地面向眾人,眼中早已沒了剛見面時的偏執和病態,「我為我初見面時的怠慢,向各位道歉。你說得對,太陽從不拒絕任何人,神廟也應該如此。」
「那您今後怎麼辦?」安娜好奇地問。
老者淡笑著,「從前我在侍奉太陽,今後,我繼續侍奉太陽。」
雖然說著豁達,但李昂依然能從其眼中看到深深的迷茫。畢竟積累了大半輩子的信念,哪能說轉變就轉變過來。
安娜又看向周圍的斷壁殘垣,「或許我可以幫你重新修繕,不過以旭日的名義……」
「不必了,」老者擺了擺手,「這樣就挺好。」
他提起掃帚,自顧自掃動起來,「各位可以隨意在神廟內參觀,但請寬恕廟內破損,此刻無法給予更豐盛的招待。」
「現在能跟我們說說,你所謂的原罪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嗎?」李昂突然發問。
老者手中的掃帚一頓,「當然可以,不過,」他嘆了口氣,「我只是贖罪者,並不了解全貌。」
接下來的時間,老者說,眾人聽。
「從我被允許進入神廟,成為太陽侍祭的那一刻,便有前人告訴我,我族曾經所在之地,犯下不可饒恕的僭越太陽之罪。」
「太陽降下了他的怒火,將一切化為灰燼。」
「而我們這一族,因世代侍奉太陽,得享太陽之慈悲,僥倖免於劫難。」
「可卻也因失職之過,背負起了所有僭越者的原罪。所以我族的一代代人,都需要在往後的正午祈禱中,為曾經的族人們洗清罪孽。」
「期限是一千年,如今還差三年就滿了。」
「這真是,真是太不像話了!」安娜氣得小臉通紅。
臉上,剛因為惹出「二日凌空」禍端而生出的愧疚,此刻蕩然無存。這種捆綁數代人的苦難枷鎖,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派系之爭,而是徹頭徹尾的邪惡。
李昂卻是突然發問:「你是耐色瑞爾的遺民?」
「或許是,又或許不是,」老者搖頭,「從沒人給過我確切答案。」
他指著身後那扇剛剛被眾人圍觀、保存相對完整的壁畫,「畫上的文字,早幾百年前,就沒人能看得懂了。」
「我們在贖罪中,遺忘了文字,遺忘了傳承,以至於最後傳到了我這裡,除了贖罪本身,什麼都不剩了。」
話雖如此,但李昂心中卻認定得八九不離十。
畢竟這神廟用的都是古耐色瑞爾的文字,而耐色瑞爾帝國曾經的主流統一信仰便是太陽神阿曼納塔,從其滅亡到距今也差不多一千多年。
如果將耐色瑞爾代入到對方口中的所在之地,故事將無比通暢——
帝國覆滅時,牧師等一眾神職者們提前接收了神諭,倖免於難,其中有一脈逃到了這裡,並在這裡建立太陽神廟,世代贖罪。
但這其中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同時也是李昂來此的目的。
他繼續追問,「你確定是太陽降下的怒火,導致曾經的家園化為灰燼?」
這點與燭堡的歷史紀年中所記載的大相逕庭。
「我……」老者一時語滯,思索甚久,僅吐出了三個字,「不知道。」
「那你在每日例行的贖罪祈禱中,可曾得到過太陽神的回應?」李昂繼續確認。
「沒有,」老者搖頭,眸光卻也泛起疑惑,「按照神廟世代相傳,唯有罪孽贖清,才配得到回應。不光是我,此前的所有人,都從未得到過回應。」
李昂眉頭擰了起來。
隨著問題深入,遮在耐色瑞爾覆滅那段歷史上的迷霧,變得越發厚重。
「既然如此,」李昂長舒口氣,撐著膝蓋起身,「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既然這處神廟的傳承已經斷絕,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
安娜跟著起身,看向老者,「如果有困難,隨時都可以去附近的長鞍鎮尋求幫助。」
老者微微欠身感謝,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去。
「諸位慢走,」他拖著殘缺水晶化的軀體,接著掃起了地。
眾人走後,老者依舊在掃地。
他仍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該侍奉哪一輪太陽,還要不要繼續未完成的那三年贖罪。
無論選擇了哪一條路,神廟總是要掃的。
神廟外,向著長鞍鎮延伸的一處山坡。
安娜被路邊的一朵太陽花吸引,紅騎士一步跟上李昂,小聲問道:「你來太陽神廟到底是為了什麼?可別跟我說,一位戰爭領域的牧師,突然喜歡上了歷史。」
李昂腳步一頓,偏過頭,「你說,諸神真的曾對人類做過什麼嗎?」
「當然做過。」
「嗯?」李昂一愣,剛欲繼續追問,便感到額頭傳來一陣刺痛。
接著,就聽耳邊傳來紅騎士戲謔的聲音:「就在剛剛,諸神戳了一下一位人類的額頭。昨天,諸神還曾命令這位人類陪她下棋、給她倒茶。」
「怎麼樣,你還想讓諸神對人類做些什麼?」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見李昂神色肅穆,紅騎士也收斂了玩鬧的心思。
頓了兩秒後,她反問,「又有什麼區別?」
恰在此時,安娜突然扭過頭,指著天空高呼,「快看那裡!」
沉悶的氣氛被打破,李昂視線越過紅騎士的發梢,望向天空。
在那裡,蒼白和金紅的兩輪太陽,正在一股不可逆的偉力的拉扯下,在高空中漸漸聚合,直至融為一體。
紅騎士似乎對這事早有預料,踮起腳尖,隨手摘了片林間的樹葉,「至高者是絕不會允許世界存在兩個太陽的,無論祂們願不願意,合二為一都只是早晚的問題。」
「至高者……」李昂低聲念叨,他知道代指的是創世神艾歐。
「那祂是全知全能的嗎?」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地問了這麼句話。
話剛問完,感到腦門又被一根手指抵住,連帶著腦袋都前後晃了晃。
「至高者可是『神上之神』,偉力遠超所有神的加在一塊,」紅騎士沒好氣地說道,「真不知道你這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東西。」
李昂附和幾句,躲開了「魔爪」,再次望向天空,看向那僅剩的一輪太陽。
太陽和往常並無不同,時刻停在既定的方位,仿佛剛剛的分裂從未發生過。
李昂忍不住眯起眼。
他發現他竟能從那太陽中,隱約看到一絲裂痕。
可這絲裂痕又隨著眨了下眼,消失不見。
錯覺?
可既是全知全能,又怎會出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