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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導遊日誌

  「無信者之牆,位於朦朧之域,環繞審判之城的外圍。」

  「兢兢業業的死亡之主凱蘭沃,會審判每一個因逝去而到訪的靈魂,審判他們生前的罪業,審判他們靈魂的歸屬。」

  「倘若逝者生前為無信者或偽信者,則會被公正的死亡之主親自將靈魂碾成石磚,填進無信者之牆內,受到永恆折磨,直至靈魂風乾殆盡。」

  「拉格瑞爺爺,怎樣做才算無信者和偽信者?」

  「呵呵,好問題。」

  拉格瑞笑了笑,「死亡與慈悲結伴而行,祂並非嚴苛地在過往中尋找罪責,而是在覆滿原罪的履歷中,尋找虔誠的亮光。」

  「哪怕僅找到一顆微弱的星芒,也絕不至於受到重判。」

  「通常只有狂妄地僭越諸神、否定諸神,亦或是假意信仰,實則借著教義滿足私慾,才最終會淪為石磚。」

  「好了,今日的課堂最後一問。」拉格瑞合上書本,空洞的眼窩越過長桌,看向座下一排大部分面黃肌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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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四五歲,大的也不過十來歲。他們是教會新收的一批孤兒,是靜默騎士團的預備役,正在他這接受教義啟蒙。

  「你們猜猜,」拉格瑞聲音低沉,「無信者之牆上的石磚,哪一個種族的貢獻最多?」

  「一定是兔子!」一個孩童舉手,「我聽說它們一胎能生十個。」

  話音剛落,就被身旁更大點兒的孩子打斷,「真笨,當石磚的前提是無信或者偽信。兔子只會吃草,哪裡知道什麼是信仰?」

  「說得不錯,」拉格瑞笑了兩聲,笑聲像柴火一樣乾癟,「野獸只有生存的本能,無法理解何為諸神。」

  「這種盲目的靈魂無需審判,它們始於大地,死後自要回歸大地,德魯伊們稱之為【荒野輪迴】。」

  「難道是獸人?」又一個孩子舉起手,「聽說獸潮來臨時,真的就如潮水般烏泱泱一片,蓋過了整片森林和原野。」

  「不,」拉格瑞緩緩搖頭,「獸人死後,靈魂會被接引到他們主神格烏什所在的『萬箭之地』,無需經過審判。」

  「同樣的,精靈的靈魂會回歸『阿梵多』,矮人靈魂則會回到『莫拉丁的熔爐』,半身人去往『約凡多』,惡魔的靈魂沉入『無底深淵』,魔鬼的靈魂則會在地獄火中重生。」

  拉格瑞一口氣說了大段,不禁手攬過水杯喝了兩大口,只留下一群呆愣的少年,還在消化著剛剛的話。

  「難道……」稍大點兒的孩子顫顫巍巍舉起手,神色拘謹,又帶著些害怕,「無信者之牆上的石磚,大部分都是我們人類?因為只有人類沒有主神。」

  話音落下,孩童中傳來稀疏的議論。

  他們中大多是人類,僅有幾個半人混血。可在這片大地上,半人通常也被歸為人類。畢竟除了人類社會,另一半的血脈很難接納他們。

  「為什麼只有我們是這樣的,這不公平!」

  「哼,無信者是壞蛋,偽信者是騙子,活該變為石磚。」

  「可我聽艾麗婭姐姐說,深淵裡全是壞蛋,地獄裡全是騙子。」

  「真是聰明的孩子,你們僅用五分鐘,就解開了這最後一題。」拉格瑞拍著枯槁的手,緩緩稱讚,「無信者之牆上九成的石磚,都是由人類貢獻的。」

  「而另外一成,」他掃了眼傳授室的大門,輕笑道,「則是因為不敬之罪,被自家種族主神拋棄的其他靈魂,他們無處可去,只能留在審判之城。」

  「吱呀」,大門被推開。一個壯碩、腰佩手半劍、臉上橫著猙獰刀疤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向著拉格瑞走來。

  「是凱多恩啊,有什麼事?」拉格瑞問。

  「拉格瑞閣下,」凱多恩撫胸行禮,「武訓課開始了,我來帶孩子們過去。」

  「嗯?」拉格瑞一愣,扭頭看向彩繪玻璃,看清天色後,懊惱地拍了拍額頭,「瞧我這老骨頭,講著講著就忘了時間。」

  他朝著下方揮了揮手,「孩子們,下課了,去訓練場吧。」

  「好耶!」下方瞬間傳來一陣歡呼。

  正是坐不住的年紀,孩子們左右結伴,一窩蜂衝出了房間。

  待孩童走後,凱多恩面色嚴肅,「拉格瑞閣下,您或許不應該這麼早跟孩子們說這些。」

  「哪些?」拉格瑞明知故問,「你是說無信者之牆?呵呵,」他一陣輕笑,「放心吧,孩子們曾親眼見證過雙親死在眼前,他們的接受能力或許比你想的要強不少。」

  見凱多恩還要開口,拉格瑞岔開了話題:「對了,艾麗婭那孩子呢?最近好久沒見她了。平時不總跟在你身邊嗎?」

  凱多恩一時語塞,等了兩秒,輕嘆口氣:「她做了正確而魯莽的事情,正在為魯莽而付出代價。」

  「魯莽啊……」拉格瑞將語調拉得很長、很長,似乎穿過了歷史長河。

  一旁,落地、狹長的彩繪玻璃,描繪著死神凱蘭沃凡人時期的英姿。

  窗外,一隻麻雀撲騰著翅膀,似是誤將劍柄上的一抹紅當成熟透的果實,不斷地啄擊著窗戶,發出「砰砰砰」的聲響。

  悠長、沙啞的聲音,自屋內透窗而來。

  「魯莽,可是年輕人特有、卻難以再生的美德啊……」

  「別擔心,她會沒事的。」

  ……

  當導遊的第二天,上午。

  長鞍鎮,東街。

  李昂拎著大包小包,一臉生無可戀地跟在紅騎士後面。

  「買這些有什麼用?」

  「你管我,我又沒花你的錢?」紅騎士頭也沒回,「老闆,這個酒紅色圍巾怎麼賣?」

  「三個銀幣,美麗的小姐。」

  「給我包好。」

  李昂的懷中多了個袋子。

  「還有這個!」安娜將一件包好的衣服舉過頭頂,露出了如太陽般燦爛的笑臉。

  李昂的懷中又多了個袋子。

  ……

  紅騎士腳步一頓。

  「你又怎麼了?」李昂差點撞上去,忍不住抱怨,可抬頭望去,卻見前方佇立著個寬大的木質閣樓。

  旋轉門敞開著,人來人往。門上牌匾,刻著柄燃燒的巨劍。

  長鞍鎮的戰爭教堂。

  和平的小鎮並無多少士兵,這座教堂主要供來往路過的傭兵們交流和歇息。

  「你不進去看看?」李昂笑道,「說不定你的信徒,正在裡面對著你的雕像祈禱。」

  紅騎士瞥了一眼掛在李昂身上的包裹,面色微妙。

  見紅騎士吃癟,李昂心中暗爽。

  「進去吧,我是牧師,路過應該進去禮拜一番,」他臉上笑意更甚,甚至故意將滿身的購物包裹向上撐了撐,抬步便要邁向教堂內。

  「你敢!」紅騎士像炸毛的野貓,一把攥過李昂僅剩的一條空餘的手,緊貼著教堂大門對面的街,繞過了一大圈。

  「哎,等等我,」安娜在後面追。

  ……

  「這家店的蛋糕怎麼樣,緋蕾奧娜姐姐?」安娜抹了把嘴角。

  紅騎士似也意猶未盡,紅唇抿了抿,「確實不錯,要是能開一家分店,在我家那邊就好了。」

  「那他們這家可真夠倒霉的,」李昂百無聊賴地嘟囔著。

  比起甜到發膩的蛋糕,他更喜歡油脂和鹽在烈火下炙烤的香氣。

  「誒,為什麼會倒霉?」安娜問。

  「咱們別管他,他就是看不得別人好,」紅騎士白了李昂一眼,摟過安娜肩膀,接著逛向下一處街點。

  ……

  「前面就是長鞍鎮最大的廣場——勇氣廣場!」安娜興奮地指著前方。

  前方,一處由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圓形廣場。供人休憩的石座散落著,幾座噴泉整齊羅列,泉水汩汩。

  當值傍晚,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小販支起攤位,鎮民在此散步,還有一群白髮蒼蒼的老者,在角落裡組織樂團撥弄琴弦。據附近的人說,這個樂隊,年輕時曾是名震大陸的冒險者。

  還有幾名冒險者在胸前舉著牌子,吆喝著尋找臨時隊友。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雕像——身披鎧甲的中年男子,面容堅毅,眼神無畏。

  「勇氣之神托姆,」李昂低聲呢喃。

  剛說完,耳畔卻傳來一聲冷哼。

  他無奈地側過頭,「怎麼,誰又惹著我『親愛』的表姐了?」

  紅騎士雙臂環胸,昂頭瞪著托姆的神像,嘴角不屑地向一側撇去,「勇氣,戰爭夾縫中的妄念。」

  「嗯?」李昂眼睛一亮,一臉八卦地追問,「你,和他關係很差?」

  「誒?」安娜也好奇地側過頭,「緋蕾奧娜姐姐不是騎士嗎?竟然不喜歡托姆?」

  「托姆可不僅是勇氣之神,還是騎士之神,象徵著真正的騎士精神。」

  紅騎士搖了搖頭,並沒有多說。

  李昂只能從她轉瞬即逝、刻意撇過的眼眸中,看到刻骨銘心的失望。

  「騎士只是個機動兵種,騎上馬,拿上槍,沖向敵人,然後死去。」

  「比起探索、追求真正的騎士精神,」紅騎士轉頭,對著安娜勉強一笑,「騎士更應該想想,怎麼在跌下馬時活下來。」

  說著,她便轉身,向著遠離托姆雕像的方向快步走去。似乎一眼都不願多看。

  經過李昂身邊時,李昂耳邊響起了獨留給他的回答,「他就像個更強、卻更虛偽的烏斯伽。」

  李昂一愣,嘴角扯了扯,招呼著安娜快步跟上。

  強大且虛偽的呃、蠢貨?他倒是頭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評價托姆。

  兩位應該是在神界發生過一些不愉快吧。

  畢竟托姆在費倫堪稱光偉正的典型代表,怎麼都跟虛偽沾不上邊。

  ……

  月明星稀,常春藤莊園,別墅內。

  「哈哈,我贏了!來來來,李昂該你了。」

  紅騎士兩指捏住一枚馬頭棋子,在棋盤上一躍。

  她每次都會用這枚最為鍾愛的棋子,來做最終的勝負手。

  說著,她還沒忘伸手朝著桌對面虛空一描。

  而在她對面,安娜僅剩空餘的右臉上,又多出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似乎是個盾兵。

  而臉上的其餘位置早已畫上了各種古怪的兵種圖案,原本嬌艷欲滴的俏臉已然成了模擬戰爭的沙盤。

  坐在一旁觀戰的李昂更沒好到哪去,不光臉上被圖案占滿,脖子上、胳膊上也畫得到處都是。

  反觀紅騎士,始終端坐在主位,臉蛋兒白淨得像剛洗過。

  從開始到現在,她下棋便從來沒輸過。

  「唉,」李昂嘆了口氣,一把將仍坐在椅子上、皺眉瞪著棋盤、嘴裡還嘟囔著「怎麼可能會輸」的安娜從腋下架了起來,放到一旁。

  「別糾結了,我表姐生平就愛做些小弊,」李昂用極小的聲音寬慰。

  畢竟神和凡人下棋,怎麼就不算作弊呢?

  說罷,他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那個「受難之座」上。

  ……

  導遊第三天。

  城郊外,一片被綠油油的魔法田園包裹的中央,坐落著一處平整的校場。

  長鞍鎮的絕大部分大事,都是用魔法來解決的。

  此處校場與其說是為了訓練士兵或應付戰爭,更像是一些軍械愛好者們彼此切磋、討教戰鬥技藝的地方。

  而此刻,校場中央。

  「復仇之誓背負者,凱蘭沃的利刃,艾麗婭·守望,請指教。」

  艾麗婭手握長劍,劍尖直指李昂身旁那位突然出現的紅髮女子。

  她第一眼看到這紅髮女子時,便心生強烈的警惕感。

  雖然對方自稱李昂的表姐,但她從那走路的姿勢,一眼便能認出對方也是一名騎士,而且實力很強。

  此刻,她必須用手中劍證明,如果李昂身邊只有一位騎士,那一定會是她。

  「哦,有趣,」紅騎士抿嘴一笑,右手向側方抬起,掌心張開。

  下一瞬,「唰」的一聲,遠處武器架上的一柄布滿劃痕的訓練木劍,化作流光飛入她的手中。

  「深紅棋手,緋蕾奧娜,指教。」

  光是這一手,就引得圍觀無數人驚嘆。

  艾麗婭緊咬銀牙,不由得目光一沉。

  「喂,你,」李昂一步上前想要勸阻。

  卻見紅騎士側過臉,戲謔地瞥向他,「心疼了?叫我聲親愛的姐姐,我就放點水,怎麼樣?」

  李昂臉色一黑,一步上前就要奪過木劍,卻見另一側艾麗婭已提劍殺來。

  紅騎士身影旋即一晃,瞬間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紅光迎擊而去。

  「砰!」

  一記交鋒後,李昂懸著的心反而放了下來。

  紅騎士沒有一擊碾壓艾麗婭,反而將力量、速度等各項實力都控制在略高一頭的位置,陪著對方練習起了劍招。

  艾麗婭這些天憑著實力在這校場裡積攢了不小的威望,圍觀的人群中不斷響起歡呼,紛紛讚嘆紅騎士的實力。

  「緋蕾奧娜姐姐竟然這麼強,」安娜拽了拽李昂的袖子,一臉讚嘆,「能和艾麗婭打得難解難分。」

  聽著這倒反天罡之言,李昂嘴角一扯,別過頭強忍住笑意。

  哪裡是難解難分,明明就是老叟戲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