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輪上,光暈耀眼如日。
廟宇內的溫度隨著光熱急速升高,哀嚎斷多續少,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怎麼了?」
李昂輕輕扶住安娜單薄發抖的肩膀。
肩膀處傳來溫暖,令安娜身子一顫。她望著不斷煅燒血肉的日光,用堅定的語氣再次說道:「太陽不應該是這樣的。」
李昂一愣。
他本以為安娜只是見別人受難心中不適,卻不曾想,一向善解人意的安娜,竟會在太陽神廟說出這等砸場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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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管他呢,破廟而已,砸就砸了。
「是嗎?我也覺得太陽不該這樣。」李昂笑著附和。
「爾等……凡俗肉胎……」耀眼的光暈中,傳來有氣無力的辯駁,「豈能……豈能理解太陽——」
話沒說完,便被一聲嬌喝打斷。
「不,你錯了,太陽絕不會是這樣!」安娜柳眉豎起,據理力爭,金色的短髮隨著蒸騰熱浪而飛舞,那架勢猶如護崽的雌獅。
安娜不知道,在別人的神殿裡這樣「找茬」是對是錯。她只知道,教義中的「給予他人希望」,從未規划過地點和時間。
「太陽不會拒絕凡人的理解。」
安娜的聲音愈發鏗鏘。
「太陽也絕不會看著信徒受苦無動於衷!」
「日升有序,日落有時,絕不是在恪守秩序,而是有意收斂光芒,避免大地被炙烤的善意!」
說話間,安娜胸前的聖徽輕輕顫動。
「轟隆隆、轟隆隆」,整座神廟都如地震般顫抖。
安娜的語速越來越快,顫抖也愈發劇烈,無數石灰塵土自穹頂簌簌而下。
而那原本設計精巧,從等邊金字塔形匯聚日光的穹頂,竟因顫抖而逐漸失序。透過穹頂聚焦向日輪傾瀉而下的光束,也漸漸變得混亂失焦。
李昂一把扶住安娜的身子,扭頭掃向四周。
但見那原本垂直落下的光束,竟從日輪上各自分開,聚成兩道光束,各自偏移。最終映照在神廟兩側的斑駁牆壁上,投射出了兩輪太陽。
這是,李昂咽了口唾沫,安娜家的「洛山達先生」顯靈了?
別家的牧師待遇也太好了吧?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被神廟穹頂擋住的天空。
「隊長,快看天上!」見習護法者指著天空驚呼。
一時間,長鞍鎮橋頭前,無數隊員、來往旅人,正扯皮的瑪蒂爾達,紛紛瞠目結舌地望向天空。
天空之上,太陽像被兩隻無形的手爭奪、撕扯,直至分裂,變為兩輪稍小一分太陽。
「二日同輝,黎明之災?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馬拉克看著窗外,神色凝重。
不僅長鞍鎮,整個劍灣,乃至整個費倫,都在共享著這一份曠日奇景。
耕種的農夫,街頭的商販,操練的士兵皆停下動作,昂起頭。
晨曦尖塔中,信徒們跪在神像前紛紛吟誦祈禱。
燭堡內,占星師們握著筆在紙上龍飛鳳舞,誓要計算出這罕見天景背後的公式。
太陽神廟內。
李昂不知外面的變故,目光已完全被前方失光澤照耀的日輪石盤,以及躺在其上的那位太陽信徒所吸引。
那信徒的狀況慘不忍睹,右臂連帶著半個肩膀,都已化作透明的晶體,隱約可見體內焦黑的骨肉。似是因為儀式被強行打斷,這些水晶化的部位正如燒化的玻璃,粘稠地隨著重力流淌。
「咱們這次好像鬧得有點大,」身後,紅騎士低聲呢喃。
李昂轉頭,卻見對方正昂著下巴望向穹頂,「怎麼了?」
未等到回應,李昂卻先感整個神殿又是一陣劇烈晃動。剎那間,天地驟暗,如黑天一般,整個神廟驟然失色。
「後退!」
耳畔傳來厲喝,李昂突感脖頸一緊。
還不待他反應,下一瞬,驟暗毫無徵兆地變為驟明,李昂眼底被花白充斥,瞬間失明。
那是……太陽光?
下一秒,一道道如網格棋盤般的紅線,組成護盾力場的形狀由內及外,生生將那奪目的日光自李昂眼底向外推開了半寸。
用力擠了兩下乾澀的眼,李昂終於恢復了些許視覺。
他也終於看清自己的處境——正弓著腰,被紅騎士攬著脖子夾在腋下,臉貼著堅硬的鐵甲,擠得變形。
「安娜呢?」
李昂下意識看向正對面,安娜並沒有被夾在另一邊。
「比起她,你應該更關心一下我們。」紅騎士的聲音顯得有些吃力。
「剛剛發生了什麼?」李昂問道。
「哎,」紅騎士輕輕嘆氣,「該說咱們是走運呢,還是不走運呢?」
「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一對關係差到極點、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們關係差,卻仍對外保持基本體面的父子,但就在剛剛,他們徹底撕破了臉。」
「徹底撕破臉?」李昂眉頭一挑,「你是說洛山達和……」
話未說完,又是「轟隆」一聲巨響,好似有兩強悍的偉力,在廟宇中央的白光中驟然相撞,撞擊產生的衝擊波裹挾著無盡偉力向四周激盪。
「咔嚓,」紅騎士架起的屏障力場,磅礴的衝擊中,應聲出現裂紋。
這等強大的碰撞,即便是紅騎士也有些難以招架。
「你,沒事吧?」李昂面露擔憂。
「化身之軀而已,我能有什麼事?」紅騎士瞥了眼李昂,語氣如常,額頭上卻有汗珠簌簌滾落,「記住了,待會兒屏障破裂的瞬間,立刻向後退。」
「不必管我,不必去管你的小女友,這裡只有你最危險!」
李昂神色一凜,還欲開口,卻聽耳畔「咔嚓」,紅色屏障力場應聲碎裂,剎那間,紅騎士悶哼一聲,似是受到反噬一般,身子軟了下來,向後栽倒。
而在屏障碎裂的同時,炙熱白光夾雜著衝擊再次襲來。
與之一同襲來的,還有整座神廟的地動山搖,和無數石磚墜地的動靜。
近乎先知的直覺令李昂的汗毛先於感知跳動。
在身子被白光徹底淹沒的剎那,李昂的身體急速暴漲。
剎那間,那令人神暈目眩的白光已然消散,眼底徹底被浩瀚無垠的星海所占據。
李昂來不及多想,看著星海中的兩三團星火,瞬間辨認出目標。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托住身側癱軟下墜的腰肢,右手向前一探,揪住了那質感熟悉、尚存溫熱的後領,旋即,身形猛地暴退。
直到「砰」的一聲,背後傳來石壁的堅硬觸感,李昂稍稍鬆了口氣。
他將左右手中的兩個身軀放置身後,轉身,雙手撐著牆壁,用變巨術後的身軀,將那殘餘的衝擊波用寬闊的背部抵擋在外。
感受著後背的灼熱,李昂有些後悔今日出行未穿戴那件獄炎秘銀鏈甲。畢竟那鏈甲能給予穿戴者火焰抗性,或許能讓他舒服些。
不過稍稍一想,李昂便覺不對。
那等耀眼的日光,顯然已超出了普通火焰元素的範疇,更像是純粹的光耀能量。
炙熱灼燒並未持續太久,幾息之後,其烈度已減少大半。
估摸著差不多到時候了,李昂解除了【變巨術】,視野驟然回歸。
視野回歸的剎那,又是一股奪目的日光闖入。雖遠沒剛剛那般熾烈、灼痛,卻仍令李昂眼底一陣恍惚。
恍惚間,視野隨著身體的縮小極速拉近,下方一白一紅兩道晃眼的模糊身影,愈放愈大。
突然,李昂感到眉心傳來一陣冰涼,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抵住,下墜的趨勢驟停。
一道暖流順著眉心湧入,流入四肢百骸,令他的視野瞬間恢復清明,連帶著背後的灼燒感消散無蹤。
李昂目光一凝,瞳孔漸漸聚焦,落在面前的修長手指上,又順著手指往下,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冷峻面龐。
那臉上,凌亂的髮絲沁著汗水,順著額頭垂下。李昂沒看到那深埋眼底的擔憂,只覺得自己這便宜姐姐,這狼狽的模樣,看著倒是比平時那副鼻孔朝天的樣子順眼不少。
還未等他緩過神,額頭處溫柔的冰涼驟然化作刺痛。
「啊,疼疼疼!」李昂一聲疾呼,腦門被紅騎士的手指推著,直至身子直了起來。
「你不會輕點,」李昂捂著額頭,沒好氣地抱怨,「好歹剛剛還救了你,呃……這具化身。」
「哼,魯莽!」
紅騎士冷哼一聲,臉卻不自然地瞥向別處,「我已說過,這只是具化身,不需要你救。作為指揮官,你的決策應該始終要顧及整體利益,而不是被情感左右。」
「顧及整體利益?」李昂淡笑道,「別忘了,你還欠著我一件傳說物品。要是這化身沒待夠三天消失了,到時候我找誰要去?這難道不是實打實的利益?」
「你!」紅騎士忘了這茬,臉上止不住地羞惱,「我、我還能賴你的帳不成?」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李昂懶得跟這刀子嘴豆腐心的便宜姐姐爭論,畢竟剛剛對方還出手治癒了自己後背的灼傷。
紅騎士見李昂這副「幸福者退讓」的態度,胸中又莫名一陣氣結。正欲繼續開口,躺在她懷中的嬌小身影傳來一聲嚶嚀。
安娜茫然地睜開眼,「李昂,還有……緋蕾奧娜姐姐,這裡……」她扭動著腦袋打量四周,「發生了什麼?」
「我只記得,說了很長一段話,然後眼底一片白光,然後……」她捶了捶腦袋,「然後我就不記得了,好像暈了過去。」
「對了!」她想到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那位受難的太陽信徒怎麼樣了?」
「或許你該親自看看,」李昂向前遞出手掌,一把將安娜拽了起來。
又將手掌轉向一旁仍靠坐在牆角、一臉不忿的紅騎士,下巴努了努。
「哼,」紅騎士別過腦袋,一掌拍向李昂的手。手掌如鐵鉗,裹得李昂生疼,她借勢一提,直起了身子。
眾人起身,看向神廟。
卻見此刻,神廟中央布滿墜落的石磚,穹頂大開,陽光直入。
而大門側方的兩面石壁,也在剛剛的撞擊中從中間開裂,看上去,仿佛是一把劍將整個神廟劈成了等分的兩截。
而神廟中央的那座石台,此刻已被石磚掩埋成了廢墟。
安娜快步上前,小手扒著石磚邊緣,努力地向外拽著。
「李昂,快來幫我!我能感受到這下面還有微弱的呼吸。」
漸漸地,在李昂的幫助下,掩埋的石磚很快便被清出一個空洞,露出了仍躺在殘缺日輪上的那位老修士。
他的身體因晶體化而殘缺,呼吸微弱,眼神空洞。
「您、您還能動嗎?請不必擔心,」安娜一邊搬著石頭,一邊安慰,「我們這就救您出來。」
安娜的聲音似乎喚回了那位老修士的神智。
他空洞的眼神開始聚焦,聚焦在了安娜胸前的聖徽上,最後聚焦在了安娜的臉上。
「是、是你,異端……旭日教派的異端!」
蒼老的面孔逐漸變得猙獰,呼吸也愈發急促,要不是手臂被壓著不能動彈,恨不得指到安娜的鼻孔上:「是你的到來褻瀆了儀式,讓我的祈禱無法完成——啊!」
話未說完,一塊剛從身上抬起的巨石陡然一落,未完的話語皆化為悽厲慘叫。
「噢,抱歉,」李昂面無表情,「剛剛手抖了。」
「你們、你們……」老者看向李昂居高臨下的冷眸,殘缺的身子一陣發抖,不斷念叨。可念著念著,變成了低沉的啜泣。
「嗚……完了,徹底完了。神廟被毀,太陽拒絕了我,我的原罪將永遠無法滌清……嗚嗚……」
「原罪?」
李昂眉頭一挑,「說清楚,你到底有什麼原罪?」
「你們不懂,你們永遠不會懂……」老修士自顧自地哭泣,「我和我的先祖,已經在這裡祈禱了數百年,明明馬上,明明……」
他的氣息越來越短,哭聲愈發絕望,「馬上……馬上我就能贖清曾經的罪孽,可現在,一切全完了,太陽拒絕了我。」
「不,太陽沒有拒絕你!」
安娜雙腳蹬地,費力地扒拉著擋住老修士臉上的石磚。接著,她就被李昂連石頭帶人一塊抱起。
陽光順著破爛的穹頂,灑在裂開的日輪上,灑到老修士絕望的眼中。
「李昂,快放我下來,」安娜輕拍李昂的手,迫不及待地上前,摘下胸前聖徽朝向老者,「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罪,需要你和你的祖輩幾代人在這裡受難。」
「但我要告訴你,太陽之下,永無原罪。」
「不管你背負著怎樣的命運,或曾經犯過哪些錯誤,永遠擁有平等的沐浴陽光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