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鞍鎮東,一座丘陵半山腰處。
李昂擦了把汗,望向前方。
該如何形容這座神廟?
他腦海中蹦出了一個蹩腳的形容——朽壞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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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外觀早就破得不成樣子,牆皮剝落,石階裂開。
即便如此,依舊透著嚴謹到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尤其是柱頂之上、如金字塔般的穹頂,最頂端刻著一枚被風化得幾近模糊的日輪浮雕。仿佛真如太陽般,照耀、傾軋著下方的每一塊磚和柱。每一塊石料,都在嚴格執行著自己的本分。
「這附近的草有修剪的痕跡,」李昂收回目光,腳尖向前掃了掃,「這神廟應該還未完全荒廢,裡面或許有信徒。」
「不清楚,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安娜道。
「來都來了,進去吧。」
李昂率先一步踏上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半敞開的石門,門上布滿青苔,顯然已卡在那裡不知多少年。
越過石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石砌方形廟宇。四周牆壁上刻著斑駁的壁畫,牆內空出約一米處林立著石柱。再向中央,則是由台階層級壘高,托起的一座正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平嵌著一枚直徑約兩米的圓盤。
令李昂詫異的是,最上方金字塔狀的穹頂似乎內有乾坤,竟有日光穿石而過,照入廟宇,並以特殊的角度匯聚而下,恰好落在石台的圓盤之上。
「怎麼樣,李昂,廟裡有人嗎?」安娜小心地從背後探出腦袋。
李昂大概掃了一眼,搖了搖頭:「沒發現。」接著大步邁入。
身後,紅騎士嘴角噙著好奇,緊隨其後。
唯有安娜在門前踟躕了半晌,見李昂走遠,才咬著牙趕緊跟上。
而當她邁過石門的剎那,或是因為跑動的幅度太大,又或是這幾日姑姑的木瓜奶昔起了效果,總之那枚別在胸前、象徵初升朝陽的洛山達聖徽,悄悄震動了兩下。那一剎那,似乎整個廟宇都隨之晃動。
「這些壁畫……都破損得相當嚴重。」
正對著大門的石壁前,李昂手掌緊貼,感受著歲月的滄桑。
神廟內大部分壁畫都已斑駁脫落,唯有正對著的牆壁,隱約還能辨出內容。
壁畫的中心,是個包裹在圓形內的正三角形。
從底部到頂端,每隔一段距離便刻著一道橫線,如同階梯般排列。
而每一行階梯內,又畫著各異的圖案。這些圖案僅巴掌大,已很難辨析清楚。
安娜緊隨其後湊了過來,昂頭打量著:「這是……」聲調拉長,卻再無下文,顯然她也辨認不清其上的圖案。
可緊接著。
「等等,」安娜突然小臉湊近,「這圖案的下面好像還有殘存的文字……似乎是……」聲音停滯了兩秒,緊接著,她身子一顫,語氣震驚,「這似乎是古耐色瑞爾的文字。」
「古耐色瑞爾?」李昂神色一凜,「那你能否辨清寫著什麼?」
「我試試。」安娜伸出手指,從最底的一層台階向上數著,「這段文字只剩了前半邊,不過它的詞根在古文字中代表著奴役、控制,似乎是奴隸的意思。」
「奴隸旁邊的這個是……牲畜?」
「第一層便只能辨清這兩個,接著是第二層……」說話間,安娜已經皺起了眉,顯然,她已隱隱猜到了什麼,努力控制著聲音中的厭惡,「這段文字代表的是農夫。」
「再往上,」她指著第三層,「士兵、商人。」
「第四層,這段文字的詞根來自於初代魔法女神的神名,含義為法師,或奧術師。」
安娜的聲音在這裡停止。
距離金字塔尖還有兩層,但似乎是因為距離越高,受到的風化越嚴重,最上兩層,尤其是金字塔尖,已無半點可以辨認的文字。
「這似乎是一套嚴謹的社會結構,」李昂摩挲著下巴,「難道是耐色瑞爾帝國?可是……」他又扭過頭,重新掃視了一遍整座廟宇,「這神廟雖舊,也不像歷經千年的樣子,怎麼會有耐色瑞爾的文字?」
「或許這廟宇是帝國的遺民所建,只不過後來,因為後代信仰荒廢,便落在了這裡。」安娜撓了撓頭,給出了自己的猜測,「反正,聽父親說,長鞍鎮建立之初時,這廟宇便在這裡了。」
李昂點了點頭,接著看回眼前的壁畫:「如果順著那套階梯式制度向上推測……」他手指著金字塔的第五層,「在古耐色瑞爾的社會結構中,奧術師之上,還有什麼?」
安娜努起嘴想了會兒,最終搖了搖頭:「奧術師,便是古耐色瑞爾權力的最頂點。即便是貴族、官員乃至國王,也要先成為奧術師,才能受到尊重。」
「不,」李昂搖頭,看著第五層階梯,語氣堅定,「在奧術師的頭頂上,還有天空。」
「天空?」安娜沒料到這個答案。
緊接著,卻見李昂手指移向第六層,也就是金字塔的頂端:「天空之上,還有繁星。」
最後,他手指繞肩,沿著三角形外圍的圓圈比劃了一下,「而這一切,都在太陽的照耀下。」
聽著這番推測,安娜愣在原地,望著石壁畫出神,失聲念叨:「天空……繁星……太陽……」
耳畔,再次傳來李昂低沉的聲音:「還記得書中所說,古耐色瑞爾為世人所驚嘆的兩個最偉大的造物嗎?」
「你是說,浮空城和魔法船?」話落,安娜瞳孔一縮,似乎想到了什麼,「你的意思難道是說……」
「沒錯,」李昂微微點頭,神色肅穆,「如果按照這幅壁畫所表達的含義,那麼浮空城僭越了天空,魔法船僭越了繁星。就是不知道,」他眉頭陡然收緊,「最終有沒有僭越太陽。」
說罷,李昂扭過頭,看向身後那位從始至終環臂抱胸、一言不發的紅髮女士。
「看我幹嘛?」紅騎士理直氣壯地聳了聳肩,「跟你說了多少次,那時候還沒有我。」
「不過,」她美眸流轉向李昂,輕佻地讚嘆,「你的推測倒是挺有意思的。」
「可終究只是推測,」李昂輕嘆口氣,「缺少其他佐證。」
紅騎士嫣然一笑,下巴朝身後凸起的石台努了努,「或許你可以問問那邊的太陽神信徒?」
「信徒?!」李昂一愣,「這神廟還有其他人?」
對著壁畫發呆的安娜,也在同一時間轉過身。
她詫異地盯著身後,那由穹頂陽光盡數匯聚照耀下的凸起石台,眯著眼,打量了兩秒,才失聲驚呼:「那石台的圓盤上好像躺著個人!」
李昂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台階。
只見那石台之上,嵌著直徑約兩米的圓盤。
此刻,他終於看清了圓盤的樣式,其上刻著繁複無比的日輪。陽光透過穹頂匯聚而下,照耀在日輪之上,令其像太陽般耀眼。
而在那日輪之上,卻見一位身披粗布麻衣、身形枯槁的光頭老者,正手腳呈大字不知從何時起便早已躺在上面,躺在陽光之下。
不,不僅是枯槁。
李昂目光順著那粗布麻衣,看向裸露在外的軀幹,眉宇瞬間擰成麻花。
「這是……」安娜踱步跟了上來,剛探過頭,便被驚得後退了兩步,「竟然是水晶化!」
「水晶化……」李昂皺著眉念叨。
眼前老者,右腿的腳掌已然消失,僅剩小腿尖端化作了嶙峋透明的水晶,一直向上延伸至膝蓋上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手臂與脖頸處也多有透明的水晶斑點,甚至能透過晶體看見體內的骨肉,只不過程度比起徹底喪失功能的右腳要輕上不少。
李昂一步上前,問道:「你是這太陽神廟裡的修士?」
沐浴在陽光下的老者緩緩睜開雙眼,眼珠艱難轉動,瞥向李昂眾人。
「戰爭,混沌之源,秩序之殿不歡迎你。」
「可我站在了這裡,」李昂面色如常,淡淡道,「而且你沒能力趕走我。」
話落,老者神色僵住,半秒後,冷哼一聲:
「各位請自便吧。但馬上就要到正午了,不要打擾我的祈禱。」
「祈禱?」安娜探出腦袋,滿眼不忍,「您這指的是……躺在這裡經受烈日的灼燒——」
「住嘴!」
話沒說完,便被老者異常激動的吼叫打斷:「這是太陽對我的恩典!」
「呵,恩典?」李昂一腳踏在日輪上,身子前傾,「自己的血肉在日光下煅燒成水晶?」
對此,老者卻只是嘲弄地笑道:「愚蠢的混沌者,你們真被狹隘的認知蒙在鼓裡。」
「骯髒的血肉之軀,無法完全接納吾主的榮光。唯有水晶!只有水晶,才能做到與日光完全融合!」突然間,他的眼睛迎著穹頂的光耀猛地暴突,口中癲狂地念念有詞,「來了,來了,你們快點離開,莫要阻擋吾主的神恩——」
神廟外,正午,太陽歸位。
「嗡——」
偌大的廟宇,忽地如地震般震顫。
剎那間,廟內的頂穹之上光芒大盛。
呈金字塔般的石磚,各自折射著陽光匯聚至中心,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落到了前方的圓盤之上。
而圓盤上的日輪浮雕,此刻如同活過來般,閃溢出前所未有的光輝,將圓盤上的老者吞沒,將整座廟宇照得通亮。
光芒之盛,近乎等同於第二個太陽。
李昂冷眼注視著日輪。
下一秒。
「啊——!!」
一股悽厲的慘叫從日暈光輝中傳來,響徹廟宇。
光芒太盛,李昂實在看不清老者的狀況。
但耳畔除了慘叫,還有噼里啪啦,如同沙子被烈火灼化成琉璃般的噁心聲音。
突然,李昂感到袖子被輕輕拉動。側過頭,但見安娜正一臉震驚地手指著,他此刻腳下所站著的日輪圓盤的外圍。
順著手指方向看去,只見隨著正午日光匯聚,一圈金色的銘文已然繞著圈,浮現在他的腳底。
李昂一步退後,騰出了空間。
「這也是耐色瑞爾的文字,讓我看看……」安娜連忙眯起眼,頂著耀眼光暈,順著日輪,不斷費勁地擰動著脖子。
「不用看了,」身後,一直在默默看戲的紅騎士悄然開口,「這上面寫的是——」
「日升有常,星軌有序,天空有界;萬物各安其位,僭越者必受其罰。」
話落,李昂與安娜神色一凜,默契地對視,皆感受到了彼此眼底的震驚。
李昂對壁畫的猜測是對的,但猜對的結果卻又是殘酷無比。
難道太陽神阿瑪納塔,真的對耐色瑞爾的僭越降下了神罰?
可祂本就是耐色瑞爾的主流信仰,即便是有僭越之舉,警示即可,又何至於覆滅整個文明?畢竟覆滅信徒,祂自己的神力同樣會受損。
以至於如今,信徒近乎絕跡。
李昂搖了搖頭,實在想不通。
下意識地,他扭頭看向身後:「紅……緋蕾奧娜表姐,你以前聽說過這段禱文?」
「呵,」紅騎士面帶嘲弄,一隻手輕輕搭在安娜肩膀上,「我們三個人中,有一個人是不認識古文字的『野蠻人』,你猜會是誰?」
李昂嘴角一抽,忍不住回擊:「你才是野蠻人!」
「請問……為何你們都非要用野蠻人來形容,額……愚笨?」安娜插在二人中間,弱弱地舉起手,問出了個壓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之前,便時不時聽李昂說起野蠻人笑話。
當時她只以為是個人愛好,不曾想對方的表姐竟也有這樣的口癖。
「難道是因為……家族的規定?」
面對詢問,紅騎士與李昂皆是一聲輕咳以掩飾尷尬。
「算是吧,」紅騎士強忍著笑意,手指著前方,迴避了這個話題,「不過我們的這位『虔誠』的太陽神信徒,好像有點撐不住了。」
日輪之上,慘叫聲愈發虛弱,噼里啪啦的融化聲愈發刺耳。
李昂眉頭越緊,不禁開口:「這種殘害自身的祈禱方式,和莎爾那等邪教有什麼區別?」
「愚蠢!」光暈中傳來虛弱的呵斥,「唯有這樣,日光才能滌盪出我的原罪,讓我接近太陽!」
「不,不該是這樣……」
安娜雙手交疊握住胸前的聖徽,欲言又止,「太陽不應該是這樣……」
這聲音很小,唯有她自己,或許還有聖徽的那一頭,能夠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