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葵天生便是施法者的克星,不僅擁有極高的法術抗性,甚至還能吞噬魔法為其所用。
沒人知道這群怪物從哪兒來。
但後世燭堡學者給出的批註是:耐色瑞爾的大奧術師們濫用法術改造環境,棲居地底深處的魔葵家園遭到破壞,導致大量魔葵湧向地表。
而後來,便是所有人耳熟能詳的、名為「傲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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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色瑞爾帝國時任首席大奧術師——卡爾薩斯,為了徹底消滅魔葵,憑藉天縱之才,創造出了曠絕古今的十二環法術:卡爾薩斯的化身。
而法術效果,是徹底控制魔網,取代魔法女神成為新神。
據書上記載,他確實成功了。
他成功奪取了初代魔法女神蜜絲瑞爾的神職。
但僅成功了不到三秒,浩瀚如海的魔網能量,便瞬間碾碎了他的神智。
而失去神祇的魔網,則瞬間失控。
一場席捲整個世界的魔法之災轟然降臨。
那些依賴魔網的法術公式、早已成型的龐大防護法陣,皆因魔網的紊亂而變得混沌不可測。
失去魔法托舉,輝煌一時的浮空城接二連三,如流星般墜地,化作塵埃。
而殘存的奧術師們,則死在魔葵的爪牙下,亦或是死在了自己魔法的反噬下。
總之,他們也隨著帝國的遺骸,一同掩埋進歷史塵埃中。
而故事的最後,是初代魔法女神蜜絲瑞爾,以犧牲自我為代價,強行穩固了崩潰的魔網。
這才沒讓這場魔法之災,徹底演變成毀滅世界的浩劫。
「卡爾薩斯……」李昂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比薩斯的名字多了兩個字,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怎麼了?」安娜枕在李昂肘窩的腦袋,向上瞥去。
「沒、沒什麼,」李昂輕輕搖頭,「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嘿嘿,你當然熟悉了,」安娜笑道,「他在費倫已經近乎成了『傲慢』的代名詞。而由他帶來的警醒,也是每一個法師學徒入學的第一課」
不過她又眼神飄忽地努起嘴,悄悄湊近李昂耳邊。
「告訴你個秘密,不少法師會偷偷將他的畫像掛在房間裡,至少我父親的實驗室里,就曾有一張。」
李昂將心思咽下,笑道,「原來如此。」
旋即,他又由衷地感慨,「真沒想到,興盛的帝國,竟然會被魔葵這種蠻荒的怪物吞噬。」
這種破滅感,甚至令他感到不真實。
魔葵,真就強大到這種地步?
以至於像耐色瑞爾這般站在大陸頂點的文明,最終也不得不鋌而走險?
「你了解魔葵嗎?」他側過頭,向安娜詢問。
安娜抿著嘴想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插畫上的它大概是一種類似葵類的植物,卻擁有可以活動的四肢。」
「但我也從未親眼見過,甚至都很少從吟遊詩人口中,聽說有誰在費倫遇見了它。」
恰在此時,頭頂傳來知性的女聲。
「我見過。」
李昂轉頭,卻見紅騎士依舊倚在他肩上,看著那破舊書籍的封皮出神,低聲呢喃:「我還是凡人的時候見過……」
安娜愣了一秒,猛地反應了過來,眼睛瞪得渾圓:「誒!凡、凡人?」
「哦,」紅騎士嘴唇一頓,也意識到了說漏嘴。
但她卻絲毫沒補救的意思,只是理直氣壯地看向李昂。
看著這明目張胆地甩鍋,李昂嘴角一扯。
「額,我表姐她……」他湊到安娜耳邊,「她剛受封為騎士,現在正是興頭上,整天神神叨叨,認為自己不是一般人。」
聞言,安娜鬆了口氣,異樣地瞥了一眼紅騎士。
紅騎士則沒好氣地瞪向李昂,但也並未深究,只是繼續追憶:
「我的家鄉泰瑟爾,是一片半沙漠化的草原,我曾在那裡和這種叫魔葵的怪物打過交道。」
「那些怪物很聰明,會天生施法,懂得相互配合。」
「它們進攻村莊,我率領士兵抵擋。」
說到這,她眉頭忽然皺緊,「但假如我的記憶沒出錯,這種怪物的習性應該是以三到六隻的小家庭為單位,結隊掠奪。」
「甚至每個魔葵小家庭之間,都會爆發爭鬥。我曾利用過這一點,率領殘存的二十三個士兵,打贏了七隻魔葵。」
「那是我統帥生涯的高光。」
「所以,」安娜探過腦袋,「你認為魔葵這種怪物很難形成成群結隊、有組織的進攻?」
紅騎士撫了撫額頭,笑道:「其實也不一定。」
「畢竟我所見到的魔葵數量實在稀少,也許當族群形成一定規模時,就會誕生一個可以統領全族的領袖。」
「那倒也是,」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頭。
可李昂卻眉頭緊皺,鬼使神差間,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恰好與紅騎士迎來的那雙狹長、猩紅的眸子對上。
二人目光就這般在空中,交匯了幾秒。
紅騎士抿起的嘴角越翹越高。
有問題——這是指揮官的直覺對這段歷史發出的第一份報告。
顯然,這份報告,李昂與紅騎士都收到了。
原因無他,在他們二者眼裡,僅從書中獲取到的信息來看,這都是一場不可能輸掉、甚至近乎一邊倒的戰爭。
可耐色瑞爾帝國,就這樣倒在了歷史的迷霧中。
結論只有一個——書中信息不全。
這甚至無關統帥的愚蠢,或是幾個法術的失誤。因為在關乎文明的戰爭洪流中,即便是最高統帥,也僅是其上一朵飄搖的浪花。
在李昂的戰爭哲學中,文明對野蠻,在「組織能力」和「戰略縱深」上,是絕對的降維打擊。
在微觀戰場上,魔葵或許能憑藉著吞噬魔法的特性和強悍的體魄,僥倖在短時間內贏下局部的戰鬥,就像李昂曾率領著獅鷲部落與雙頭巨人,贏下了深水城的遠征軍。
可若將視角拔升到戰爭的宏觀角度,這是一場帝國必勝的持久戰。
耐色瑞爾帝國擁有完整的奧術生產體系、源源不斷的後勤補給,以及龐大社會組成的兵源。
反觀魔葵,即便個體強大、智力超群,又懂得結群協作,但也終究只是一群消耗存量、不會學習、不懂生產、靠掠奪與吞噬度日的蝗蟲。
兵力的強弱,或許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
而源源不斷的造血和戰略縱深,才決定著種族的存亡。
而這種差距,會隨著戰爭的時間軸拉長,變得愈發明顯。
就像蝗蟲能摧毀千頃田地、引發饑荒,卻無法摧毀一個文明的根基。
倘若一個文明真被蝗蟲逼到山窮水盡,那麼只能說明——
要麼,在蝗蟲到來之前,文明的根基便已經腐朽;
要麼,蝗蟲僅是文明要面對的災難中,最不值一提的那個。
李昂能想到的點,身為策略女神的紅騎士自然也能想得到。
只不過紅騎士是出於久經沙場的直覺,而李昂則受現代戰爭的薰陶,早已將這直覺歸納為統一的方法論。
至少此刻的二人,就這篇史料的存疑之處達成了共識。
「你們,在看什麼……」安娜看著隔空對視的二人,警覺地探出頭。
「沒什麼,」紅騎士笑著搖頭。
這是她與李昂,指揮官之間的默契,不足為外人道。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見安娜還要追問,紅騎士搶先開口,「這段歷史,確實與我家裡所記載的有一些出入。」
「嗯?」李昂眉頭一挑。
「什麼出入?」安娜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紅騎士優雅地伸出手指,翻動著書頁,「書中似乎沒有記載,耐色瑞爾帝國的信仰。」
「信仰?我還以為他們從來不信神,」李昂悻悻道。
「怎麼可能?」紅騎士翻了個白眼,「事實上,他們曾有著統一的主流信仰,廟宇也曾佇立在浮空城的最頂端。」
「什麼信仰?」安娜眨巴著眼,滿是求知慾。
紅騎士瞥了眼安娜胸前的聖徽,淡淡一笑,「太陽神——阿曼納塔。」
說完,安娜率先眉頭皺起。
「怎麼了,太陽神有什麼問題嗎?」李昂察覺到安娜的異樣。
「呵呵,」安娜未語,耳畔倒是先傳來紅騎士的笑聲,「因為在這位妹妹的眼裡,太陽神阿曼納塔所代表的烈日教派,可稱得上是十足的異端。」
「異端?」
「也不算異端啦,」安娜笑著搖頭,「只是我不太喜歡太陽神的教義。」
李昂忽地反應過來。
太陽神阿曼納塔,與安娜的信仰——晨曦之主洛山達,兩位神祇的權柄與神職頗為相近。
但聽安娜這般說,他們的教義似乎嚴重相悖?
難道,「同行是仇人」,這句話對神祇也適用?
心裡仍是疑惑,安娜開口解釋:「洛山達先生認為,真正的太陽應該帶給世人溫暖和希望,不遺餘力地驅散世界每一處黑暗。」
李昂點頭,安娜一直是這樣做的。
「那阿曼納塔的教義呢?」
安娜眼睛滴溜溜地轉悠,思索了一會兒,「太陽神的信徒們認為……太陽,就是太陽,它在天上,因為它生來就該在天上。」
「呃,」李昂一愣,「這也算是教義?」
「其實我了解的也不多,」安娜尷尬地撓了兩下頭,豎起根手指,「不過!鎮子附近好像有個太陽神廟,如果你想了解阿曼納塔的話,不妨去那兒試試。」
李昂神色微凝。
好奇心被勾起,他實在是想弄清楚,耐色瑞爾究竟為何隕落。但是……他側過頭,看向紅騎士。
「走唄,正好出去逛逛。」紅騎士聳了下肩。
……
長安鎮,主門。
沿河而建的吊橋上,一出鬧劇已經上演多時。
一位穿著火紅絲袍、身姿過分豐腴的貴婦,搬來了個木椅,堂而皇之地坐在吊橋大門的正中央,擋住了去路。一邊用酒紅色的美甲剔著牙縫裡殘存的韭菜,一邊斜睨對面身著統一深藍制服、頭戴高帽的一眾來人,不屑地擺了擺手。
「什麼李不李昂的,沒見過,趕緊從哪來滾哪去,否則姑奶奶燒了你們!」
人群中,一名肩背棍式法杖的中年人面露難色,硬著頭皮向前走了兩步,雙手舉著一張泛著深水城議會印章的羊皮紙,恭敬地向前遞去。
「瑪蒂爾達女士,在下是護法者協會的執行隊長,本次前來是代表深水城,在長安鎮搜捕一名叫做李昂的犯人。」見瑪蒂爾達不為所動,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這件事,議會已徵得了馬拉克領主的同意,這張紙上面也有他的印章。」
「是嗎?我看看?」
瑪蒂爾達動作一頓,胖如藕節、還沾著口水的手指,一把捏住面前的羊皮紙,上下打量了幾眼。
那中年執行隊長微微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嘩啦一聲,但見一縷火焰自那酒紅色的美甲上泛起,眨眼間便將整張羊皮紙吞沒,燒得連渣都不剩。
瑪蒂爾達胖手拍了幾下,拍去灰燼,沒給任何解釋,悠閒地仰靠回椅背上。
「你!」隊伍後面,一位年輕的見習護法者怒氣攻心,當即一步上前,越過隊長,手指著瑪蒂爾達。
他剛欲開口,耳畔卻率先傳來一聲厲喝:「上後邊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隊、隊長,」年輕人一愣,看著頂頭上司的嚴厲目光,只得將心頭的委屈咽下,退了回去。
執行隊長鬆了口氣,轉過頭,眼中嚴厲盡數化為笑意,「瑪蒂爾達女士,那只是一張複印件,燒了它並不能代表什麼,還請您不要令馬拉克領主為難。」
「哦,馬拉克啊,他為難關我什麼事兒?」瑪蒂爾達滿不在乎地接著剔牙。
「咳,」隊長被嗆得一口氣憋進胸里,差點沒緩過來。
他揉著胸脯,正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這名叫李昂的犯人——」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我從來沒在長安鎮裡見過你說的那個叫什麼李什麼昂的人!」瑪蒂爾達越喊嗓門越大,澎湃的魔力溢出,連帶著整片吊橋上的空氣都隨之炙熱蒸騰。
恰在此時,「嘩啦啦」,瑪蒂爾達背後,吊橋大門被緩緩打開,陣陣腳步聲傳來。
「太陽神廟竟然在小鎮外面?」李昂跟在安娜身後,深感詫異,「信徒們不覺得麻煩嗎?」
安娜攤了攤手,「事實上,那只是一座廢棄已久的荒廟。」
「在費倫,除了極個別古老貴族,已經很少有人會去供奉太陽神阿曼納塔了。」說著說著,安娜突然止步,扭頭看向身側,「誒,姑姑,你怎麼坐在這兒?」
瑪蒂爾達一愣,側過頭,四周澎湃的魔力也隨之消散,「噢,寶貝兒安娜,姑姑坐這裡曬太陽呢。你這是要去哪兒?」
「嘿嘿,」安娜笑著招了招手,「我要帶著我的朋友們去鎮子外面逛逛。」
「天吶,真是個美妙的決定,不過記得要天黑前回來。」
「瑪蒂爾達女士,」李昂也跟著微微頷首。
「哦吼,親愛的小李昂,千萬別和安娜玩兒太晚,今晚可是有姑姑最拿手的番茄燉牛腩。」
面對如火的熱情,安娜只得埋頭拽著李昂的手,加快道別的腳步。
轉眼間,他們便已越過那伙護法者小隊。
「隊、隊長,那、那個人是……」中年隊長身後,剛剛那名見習護法者,看著漸漸離去的高大背影,指著手中通緝令的畫像,震驚得語無倫次,「而且剛剛……」他湊上前,聲音壓低,「剛剛那位貴婦,也喊他李昂!」
「咳,別亂說,重名很正常。」隊長佯裝咳嗽以掩飾尷尬,一把將那通緝令畫像奪了過來,塞進兜里。
接著轉過身,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依舊一副公事公辦的打著官腔。
「瑪蒂爾達女士,您若執意要堵在這裡,我可是會向議會如實稟報的……」
開玩笑,哈貝爾家族擺明著要包庇對方,他一個小小的執行隊長能怎麼辦?
按部就班的將流程走完,述職報告中將「不可抗力」著重講清楚,就差不多了。
一個工作而已,玩什麼命?
唯有身後那個躊躇滿志的見習護法者,看著李昂遠去的背影失神。
「深水城的天,黑了……」
遠處。
「誒,」安娜踏出吊橋板的前一秒,突然眉頭皺起,扭過頭,「那伙人的制服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李昂手撐在脖子上,不以為意,「興許是哪個旅遊團的統一服裝。」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