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維克多深邃眼眶裡那雙憂鬱的眼第一次瞪得渾圓,近乎失態般僵在了原地。
李昂瞧著那神情,像極了前世的膠佬見到了全世界最頂級的絕版模型。
「閣下是怎麼得到的?」
維克多仍覺得像在做夢,「巴托地獄絕不容忍地獄引擎遺落在別的位面,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核心科技。」
「就是把戰爭機械拆了,再把引擎裝進包里。」
李昂半開玩笑地打趣道:「當然,『裝進包里』是最難的一步,畢竟不是每個人的包都被附魔了空間魔法。」
「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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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李昂攤了攤手。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不再這上面糾結,指著那如廢鐵般扭曲變形的引擎:「我能……看看它嗎?」
「請便。」
李昂拿開腳,自覺地退了半步。
這玩意兒在他手裡只是個廢鐵,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
維克多頓時兩眼放光,一步上前,毫無紳士形象地跪在地上,觀察著引擎內的每一處構造,
還時不時傳來一些諸如「符文傳動曲軸」、「靈魂噴射閥」、「奧術阻尼飛輪」等李昂聽不懂的術語。
過了半晌,維克多起身,理了理微亂的燕尾服。
「怎麼樣了?」李昂上前一步。
「嘆為觀止,」維克多似有餘韻般忍不住讚嘆,「真是嘆為觀止。」
「我認識不少奇械大師,也曾不止一次問過他們,整個世界魔法工程學精密的極致在哪。他們的答案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維克多頓了頓,語氣神往,
「巴托地獄。」
「有這麼誇張嗎?」李昂不由得皺眉,看著那坨廢銅爛鐵。
要論他在戰鬥中對這玩意兒的印象,
堅硬,耐操,粗大,走的是暴力美學的路子,怎麼看都和精密儀器扯不上關係。
維克多順著李昂的方向看去,會心一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在想,這似乎只是一台仗著身板夠硬、動力夠足而強行推動起來的引擎,並沒有特殊之處。」
「難道不是嗎?」李昂反問。
他實在看不出,這玩意兒精細在哪兒。
「是也不是,」維克多伸手向腳下比畫了一個大圈。
「如果你所指的地獄引擎是這個大傢伙,那它確實稱不上精細,甚至粗糙無比。」
說話間,維克多緩緩蹲下,伸手探入引擎內部:「看這裡。」
李昂當即低頭,目光穿梭過破爛的引擎,看到了維克多手指的地方。
那個位置極其隱蔽,緊貼著上沿,裡面躺著個懸浮在空中、散發暗淡光芒的黑色鐵球。
「這才是地獄引擎的核心,也是那群魔鬼們千方百計想要保密的科技,那就是——」
維克多出神地望著那個黑色鐵球,「將靈魂轉化成動能和熱能。」
「從立場上看,這無疑是一項邪惡的議題,」他的語氣神往且嚴肅,「但從工程學的角度,這絕對是堪稱偉大的發明。」
李昂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腦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日,煉獄行刑官遮天蔽日的身影與強大的壓迫感。
更重要的是,那般龐大的戰爭機器,即便不眠不休地打上三天,代價也僅僅是一枚靈魂硬幣,也就是一個絕望的靈魂。
一個靈魂,
站在個體的角度,無價之寶。
但站在宏觀的角度,不值一提。
「但可惜的是,」維克多苦笑一聲,「閣下在拆下這引擎時,魔鬼提供的靈魂似乎早已燃燒殆盡,此刻已經無法再產生地獄火了。」
聞言,李昂卻仍盯著那黑色核心出神。
他突然想到什麼,「來,搭把手。」李昂雙手在破爛扭曲的引擎間找了個使得上力的地方,將整個引擎豎了起來。
接著,朝黑色核心的位置努了努下巴,「這樣研究太費勁,先把那個黑球取出來。」
「明白了,」維克多點頭,旋即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線,低吟咒語。
事實上,他早就眼饞得不行,想動手了。
只是礙於這引擎是李昂的戰利品,不好貿然破壞。
畢竟地獄鐵雖然不算稀有,也是遠勝於凡世的精鋼。
「萬物歸塵——【解離術】。」
【解離術】:六環變化系,顧名思義,將物品或生物解離為塵。
隨著吟唱,一抹暗綠色的光芒自指尖延伸,化作距離控制得恰到好處、如匕首般的射線。
「暗綠匕首」沿著扭曲的地獄鐵外殼滑落,所到之處,堅硬的地獄鐵被寸寸解離為灰燼。
直到「啪嗒」一聲,扭曲、殘破的金屬結構被劃開,重砸在地。
露出了其中那個黑色幽深、散發暗淡光澤的黑球——地獄引擎核心。
維克多連忙從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小心地將那顆黑球取下。
儘管眼神發直,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卻仍是將其捧到了李昂面前。
「給,李昂閣下。」
李昂也不客氣,放下剩餘廢鐵,伸手接過。
入手不重,卻極其冰涼。
李昂將其平舉,和維克多二人里里外外看了個遍,最終得出結論:
這就是個會發光的黑球,表面光滑無比,沒有任何凸起或齒輪。
「你確定這是核心?」
「九成把握,」維克多語氣篤定,眉頭卻不由得越皺越深,「我想,這應該是地獄的第二層保險措施,估計沒這麼好破解。」
「或許有一枚靈魂硬幣,或是一個靈魂充當燃料,可以讓我們對它更加了解。」
「但褻瀆靈魂這種事,在長鞍鎮是嚴令禁止的。」
說著,他自嘲、又似試探地沖李昂一笑:「說真的,我有點想拿自己的靈魂放進去……試試?」
「打住,」李昂扯了下嘴角,急忙做了個手勢,「要是這樣做,我相信瑪蒂爾達女士一定會活活燒了我。」
不過剛剛維克多的話,確實為李昂提供了靈感。
靈魂?
李昂突兀地想起那寄存在自己戰爭晚禱爐心中、深水城士兵的殘魂。
別誤會,他並非是想將那些殘魂充當燃料,當做自己鏈甲進化的祭品。
而是他似乎記起,那日這引擎之所以熄滅,是因為自己用香爐中的永恆戰火,將其中的所有靈魂引導了出來。
換句話說,永恆戰火能熄滅這個引擎。
那能否重新激活呢?
「維克多閣下。」
「什、什麼?」
「請離遠一點。」
話落剎那,李昂一把從背上取下鏈枷,拄在地上。
說起來【戰爭晚禱】也在和煉獄行刑官的大戰中,變成了一副烏漆嘛黑的樣子。
維克多欲言又止,似是擔心李昂接下來的舉動粗魯,會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引擎核心。
但這畢竟是李昂的東西,他不好說什麼,只能踟躕著後退。
只見李昂手掌攥緊長柄,用力擰動,剎那間一縷永恆戰火如長蛇般自香爐中湧出,隨著李昂的意念蔓延上手臂,直至將那黑色的核心包裹。
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觸感,李昂的臉色卻突然一變。
與此同時,「啪嗒啪嗒」,一縷縷漆黑粘稠、表面裹挾著火焰的液體,順著李昂的指縫不斷地掉落在地。
在那掌心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純粹的、半透明的靈體所構造而成的光球。
瞧著維克多望著光球目眩神迷的模樣,李昂皺了皺眉:「是什麼?力場……?」
在他有限的認知里,這種半透明、發著光且能組合架構的,唯有純粹的力場能量。
「不,不不,不是力場,是靈魂!」維克多猛地搖頭。
難以想像他那瘦弱的身體裡,怎麼能發出這種瘋魔般的嘶吼,「是的,是的,我早該想到的,唯有純粹的靈體構造,才能壓榨靈魂、燃燒靈魂!」
「維克多?」
李昂出聲提醒,維克多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瘋魔般的嘶吼驟停,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領,向李昂投來歉意的微笑。
「李昂閣下,」他的語氣悠遠,「我們剛剛似乎解開了巴托為地獄引擎設下的最後一道保密枷鎖。」
「你手中所看到的,並不是力場,而是純粹的靈魂。」
「就像閣下曾經見到的,卻從不與物質位面交互的那些半透明幽靈一樣。」
「純粹的靈魂?」
李昂一愣,也盯著掌心看去。
倒還真有點像幽靈的那種感覺,或者說靈體。
緊接著,他又皺起了眉:「所以說這玩意兒擁有靈智?」
可他怎麼看,這都不像一個活物。
「不,它並不擁有靈智,」維克多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項褻瀆工藝,應該是將純粹的靈魂洗滌壓榨後,變為像磚頭、金屬一樣的物料。」
「再經過特殊的方式,將它們塑造為精密的引擎核心。」
說話間,隨著李昂掌心那灘被燒化的黑色金屬徹底流干,那由純粹靈魂組成的光球竟是一個不穩,真就如幽靈般如若無物地穿過李昂手掌,向下墜去。
「不好!」
維克多神色大驚,「失去了那黑球的錨定,靈魂的特質迫使它回歸以太位面!」
來不及多想,維克多當即眼中奧術之光大盛。
瞬息間,一道璀璨的能量屏障貼著地板,自他與李昂的腳下延伸。
五環塑能系——【力場牆】,生成一面由純粹力場能量構成的牆壁,足以隔絕絕大多數物質和靈魂。
維克多還未從驚慌中緩過神,卻見那光球在穿越手掌下墜時,竟被一抹奇異的紫光包裹,硬生生地懸浮在了半空中。
「閣、閣下竟然覺醒了靈能?」
虛驚一場的維克多擦了把汗,看向李昂的眼神無比震驚。
「小有際遇,」李昂淡笑道。
維克多嘴角一抽,身子都差點沒站穩。
要知道,靈能是純粹的心靈力量,多少法師研究古譜渴望獲得啟迪,卻最終都一無所獲。
最後只能利用魔網來強行放大心靈之力,開發出了五環的【念力操控】,但也終究只是模仿。
可這竟只換來了對方一句「小有際遇」。
李昂用念力操控著那顆靈魂光球漂浮至面前。
光芒並不盛,卻似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令人神往。
恍惚間,李昂竟心生一種近乎殉道的衝動。
要不,讓這個引擎核心充當自己的第二個心臟?
徹底燃燒自己的靈魂?
念頭剛落地,甚至還沒來得及行動。
便見另一抹相異的紫光也將那核心包裹,向外扯去。
「趕快停下!千萬不要這樣做!」
維克多釋放出念動力,一臉嚴肅地警告道,「與引擎合二為一,或許短時間內能通過燃燒靈魂獲得巨大的能量,但迎接你的將是真正的死亡,靈魂徹底消失,無法復活,也沒有歸宿。」
「呼——」
李昂長舒口氣,遞了個放心的眼神。
其實剛剛在維克多出手之前,他已經從那種虛幻的殉道渴望中掙脫了出來。
不過此刻,聽著這番話,卻是目光微凝。
自己好像在無意中解鎖了一個新的底牌,不過是比【神能】還要命的那種。
見李昂沒有想不開,維克多也鬆了口氣,不然都沒法給安娜交代。
「地獄引擎這件事,告一段落吧,」他嘆了口氣,「我能理解那種燃燒靈魂的衝動,那是一切生物對火焰最原始的恐懼與嚮往。」
「即便把它放在我這裡,我也害怕自己會抵擋不住誘惑,變得不擇手段、玩弄靈魂。」
「我想,它最好的去處,就是被馬拉克閣下永久封印。」
「至於那個鏈甲……反正不是魔法裝備,」維克多目光掃過工作檯,「或許可以重新打造個新的,我可以幫忙附魔。」
但話音未落,便見李昂堅定地搖頭。
「不,維克多閣下,我想……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什麼辦法?」
維克多話未說完,便見李昂用念力包裹著引擎核心,向著鏈枷中央的香爐飄去。
正如他開始所想,永恆戰火既然能熄滅引擎,那就一定能喚醒引擎。
香爐周圍煙霧繚繞,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光暈代表著的是無數深水城士兵的靈魂。
而那光球宛如靈魂構造的奇點,將無數光暈如恆星吸盤般拉扯、環繞在周圍。
「李昂閣下,」維克多一步上前,嚴肅地擼了擼袖管,「比起調酒,擺弄器械,其實我更喜歡阻止年輕人在追尋力量的途中誤入歧途。」
「如果這就是你的辦法,我希望你立刻停止。」
「我們可能一直搞錯了一件事。」李昂適時地停下動作,看向維克多。
遠望著,光球與香爐,就像黑洞與太陽即將相撞。
「什麼事?」
維克多沉聲問道,盯向李昂,一刻不敢鬆懈。
李昂輕笑,「也許地獄引擎燃燒的從來都不是靈魂,而是情緒。」
「只不過,在魔鬼眼中,絕望,是最容易、最穩定獲取的情緒。」
「因為地獄的那群雜種們從未見識過,比絕望更灼目、讓恐懼本身都為之膽寒的熾烈戰意。」
說完,不待維克多反應,李昂控制著那光球核心,徹底沒入香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