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光暈猛地自燈芯盪開，瞬間掃過整個房間。
緊接著，「嗡嗡嗡——」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響起，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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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著房間，甚至腳下的地面，都隨著引擎轟鳴聲而震動。
而那原本安詳環繞的靈魂光暈，此刻竟化作了靈魂之火，燃燒出駭人的熾烈光輝。
戰火瀰漫，似濃稠的流質般眨眼間覆蓋了整柄鏈枷，將整個雜亂布滿機械與銅管的房間，以及維克多瞠目結舌的臉，映得鋥亮，映得赤紅。
維克多聽著那象徵邪惡的引擎聲，面色先是一變，本能地想要施法阻止，
可卻在下一秒，動作驟停。
因為在那轟鳴聲之間，他聽到的，並非是想像中靈魂絕望的哀嚎，而是一聲聲不甘、震天的怒吼。
是深水城一百餘名士兵的殘魂，身為戰士，卻沒能死在戰場上的不甘。
是還未戰得盡興，卻被統帥出賣的怒吼。
那些靈魂的神智，除了隊長，大都已在引擎中被磨損大半，甚至都不能說出完整的語言。
但那份在戰爭中保留的、難能可貴的意志，
皆在此刻化作最純粹的戰意，將引擎的功率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面對未知與恐懼時，絕望是每個靈魂下意識的首選。」
看著愣在原地、瞠目結舌的維克多，李昂的側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但那絕不會是戰士的靈魂，因為，勇氣會將他們推向絕望的彼岸。」
「在那裡，戰意將化作遠超絕望的燃料，化作足以焚盡一切的怒火。」
話落，李昂右手輕輕一擰。
引擎轟鳴聲驟停，如若流質包裹鏈枷的火焰驟然熄滅，盡數收斂回香爐內。
唯有房間內那仍殘餘的瑩瑩高溫，向維克多宣告著剛剛那一幕並非幻覺。
「這可……真是……」維克多張了張口，卻一時詞窮。
驚為天人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震撼。
原本在他眼裡，李昂只是安娜帶回來的、需要多加照顧的晚輩。
儘管知道對方幹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事，但這都不足以令他驚訝。
畢竟，他的階位擺在這兒，晚輩們的刺激冒險，在他看來，並不足以稱道。
而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人，遠超同齡人的實力或許只是他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可貴之處。
良久後，他只能看向李昂，怔怔地念叨：「當真是一次大膽的嘗試，」他擦了把汗，「我剛剛差點以為，閣下沒有抵住那魔鬼造物的誘惑。」
「你更了解引擎和工程，」李昂拍了拍晃蕩的香爐，「但我可是實實在在跟地獄引擎戰鬥過，這麼做，自然是有把握。」
李昂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
那日他將破爛引擎從坑底拖上去時，其內的士兵靈魂已經停止了絕望的哀嚎，但引擎內的火焰卻沒有熄滅。
這便足以說明，絕望，或是靈魂本身，並非引擎的燃料。
只不過，經過剛剛的測試，
李昂發現以戰意為燃料的火焰，與以絕望為燃料的地獄火，確實有些不同。
那種感覺更接近永恆戰火，而且是有靈魂的戰火。
而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經由引擎推動的戰火同樣可以催動金屬完成【地獄鐵化】，並且更加高效。
「呼——」
維克多長舒口氣，平復了心情，「地獄引擎燃燒的並非靈魂本身，而是靈魂的情緒。這可真是個偉大的工程學發現。」
說著，他衝著李昂優雅地行了一禮，「受教了。」
不過，他又看向李昂手中鏈枷上那晃蕩著的香爐，面露疑色：
「可如果燃燒的並非靈魂本身，那麼靈魂又為何會隨著引擎的運作而消磨？」
「書中曾記載，一顆靈魂硬幣只能供給地獄引擎運作三天，三天後，硬幣中的靈魂便會徹底消散。」
「我想，」李昂也順著他的目光，側目看向手中的香爐，「或許，靈魂本就會消散。」
「無論是苟且還是燃燒，無論是絕望、樂觀，亦或是高昂，只要靈魂在脫離物質的錨定後，沒有正確地回歸死亡國度，就總會不可避免地消散。」
「而地獄引擎的本質，或許只是個情緒的收集、放大器，加快了消散的速度。」
「可是……」維克多盯著香爐，眉頭皺得更緊。
「你是想說，」李昂笑著打斷了對方，晃了晃手中鏈枷，「可是經過剛剛的引擎燃燒，香爐中的戰士殘魂，似乎並沒有消散多少？」
偏心思被李昂一語戳破，維克多先是一愣，旋即自嘲一笑：
「還請閣下解惑。」
李昂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問：「為什麼靈魂回歸死亡國度不會消散？」
「那是因為死神的權柄，權柄之力是寰宇規則的具現化，引導靈魂正確的回歸是寰宇給予死亡的規則。」
「那靈魂回歸死亡國度後，又會去哪裡？會不會消散？」李昂接著問。
維克多略微思索，給出了個謹慎的答案：「自然也不會消散。」
「根據普世的神學說法，靈魂會根據逝者生前的信仰，被接引到各自神祇的神國。」
說到這兒，維克多突兀地愣住了。
怔怔地看著李昂手中的香爐：「難道說……」
李昂卻只是笑了笑，謙遜地手撫胸前，向維克多還了一記戰爭牧師的禮節：「蒙承吾主厚愛。」
「這柄鏈枷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當然，」李昂晃了晃【戰爭晚禱】，補充道，「這僅僅是戰爭的一縷火焰，並不足以媲美真正的神國，只能暫時給那些不願遠離戰爭的靈魂，一個容身之所。」
「我有預感，」說到這兒，他的神色變得莊嚴且肅穆，「如果將地獄引擎推動到超越負載的極致，靈魂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焚燒殆盡。」
「若真到了那一刻，我會向閣下，以及戰爭本身保證，我的靈魂，一定會與他們同在。」
話落之時，但見香爐周圍的瑩瑩光暈中，又隱約傳來陣陣戰吼，似是在回應李昂的宣言。
維克多見李昂嚴肅的模樣，愣了半晌。
他知道對方這是在打消自己關於「墮落為力量奴隸」的顧慮。
良久後，他才輕嘆口氣：「其實，相較於縹緲的戰爭，我更相信閣下本身。」
「感謝，」李昂淡淡一笑，快步來到工作檯旁，手撫過烏黑的鏈甲。
「現在地獄引擎已經被我們破解，關於未完成的【地獄鐵化】，或許可以開始了。」
說罷，他手捧起那被燒得烏黑、肩甲嵌著兩個猙獰牛角的鏈甲，從頭上一套，穿戴在了身上。
「先等等！」
一旁的維克多急忙出聲制止，抬手朝向李昂，一股防護系的奧術波動顯現，「我需要施加一個【防護能量·火焰】。」
「感謝好意，」李昂擺了擺手，「不過，這戰爭之火燒不到我。」
可他話音剛落，便見頭頂降下一股淡紅色的透明護罩，貼著地板，將李昂籠罩其內。
詫異轉頭，卻見維克多一臉歉意：「抱歉，這裡的地板挺貴的。」
李昂嘴角扯了扯，隨後收斂心神，身披鏈甲，將全部意念聚焦到面前的【戰爭晚禱】之上。
右手如上一世握摩托車油門般，用力一擰。
「嗡——」
引擎的轟鳴聲，瞬間自鏈枷爐心中傳來。
緊隨其後的，是澎湃的永恆戰火，如粘稠的流質般，漫過武器本身，漫過李昂的手臂，漫過李昂身上的鏈甲，直至將其整個人徹底包裹。
維克多則站在李昂身旁，維持著能量防護，一刻不敢鬆懈。
他不停注意著腳下的地板，同時還在密切關注著李昂的生理狀況，以確保第一時間杜絕危險。
而在能量防護的內部，被淹沒在火海中的李昂，耳畔的怒吼前所未有的熾烈。
就連原本那些，曾對深水城的故人有所眷戀的殘魂，也被戰意所渲染。
無盡的戰意澎湃，以至於他的腦海再也無法容納引擎的轟鳴與火焰的喧囂。
唯有純粹的戰吼！
「戰鬥！戰鬥！」
「殺了那群雜種！殺了魔鬼！」
「向背叛者復仇！向大公會復仇！向地獄復仇！」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維克多猛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野小子……他這種狀態多長時間了？」馬拉克·哈貝爾立於身旁，看著火焰中心的李昂，眼中湛藍的奧術之光涌動。
「大、大概四個小時了。」維克多虛弱地答道。
那隨著引擎轟鳴而噴薄而出的戰火太過熾烈，以至於他的防護能量經過長時間的炙烤，已難以維持。
為了防止李昂有危險，當然，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防止自己的工作室被燒穿，情急之下，只能向馬拉克傳訊。
而此刻由馬拉克出手，原本已經充滿裂紋、愈發黯淡的能量護罩，此刻已變得厚實無比，再無丁點熱量傳播出來。
「四個小時……這小子命可真夠硬的，這都沒燒死他。」馬拉克不滿地嘟囔著。
維克多傳訊時，他可正久違地在和寶貝女兒喝下午茶。
他甚至懷疑這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專門壞他好事。
不過儘管嘴上不饒人，那眼中的擔憂卻不似作假。
突然，「咔嚓」一聲，厚實的能量護罩也突然不堪重負，出現了一道裂縫。
「馬拉克閣下，」維克多一驚，剛想提醒。
卻見馬拉克撓了撓雞窩頭，一臉不滿地看向他。
「好了，維克多，我得陪寶貝女兒去了。」馬拉克板起了臉，「記住，別跟那野小子提我，今天我沒來過！」
話音落下，他自側身虛空一划，一道星界裂隙展開。
馬拉克腳步輕踏，一步消失在原地。
而還未等維克多反應，「咔嚓咔嚓」，裂縫越來越多，蔓延開來。
直至「轟隆」一聲巨響，能量護盾徹底碎裂，火光四溢。
維克多心中一驚，下意識又要施法阻攔。
可就在戰火蔓延向屋內周圍設施的瞬間，熾烈的火海中央，一雙如太陽般的華光驟然綻放，生生貫穿了翻湧的烈焰。
下一瞬，席捲四溢的戰火如時間暫停般懸停在了半空，緊接著又如退潮般盡數收斂，向著中心匯聚，直至盡數匯入香爐之中。
維克多施法的動作頓在原地，眯起眼，看向煙火繚繞的中央。
疑惑，詫異，驚訝，最後化為狂喜。
只見此刻，李昂身上的改裝鏈甲，早已不是之前那般烏漆墨黑、像是燎糊了一樣。
此刻的它，黑中透亮，還隱隱閃著如血管般錯雜交織的紅光。
尤其是肩甲上兩顆猙獰的牛角，角尖寒光奪目，卻令凝望者心生熾烈。
配合上李昂偉岸的身材，站在那兒，真就猶如從巴托地獄歸來的浴血戰神。
「地獄鐵化……」他低聲呢喃，「竟真的是地獄鐵化！不行，我得趕快記錄下來這一刻，這應該是整個物質位面，首次有記錄地觀測到地獄鐵化的全過程！」
【您的秘銀改裝鏈甲，已完成地獄鐵化】
【您獲得珍奇品質魔法裝備——獄炎秘銀鏈甲】
「呼——」
李昂長舒口氣，淡淡掃了眼眼前提示，目光卻不由得移到了手中的鏈枷上，眉頭微皺。
如今鏈甲已煥然一新。
可他的戰爭晚禱，卻仍是老樣子，只是比剛剛更黑了一些，距離徹底完成【地獄鐵化】，似乎還差了些火候。
他明白，這不是燃燒時間的問題，而是火焰烈度的問題。
剛剛他已將地獄引擎的功率壓在了靈魂消散的邊緣，且他有預感，即便一意孤行徹底將所有靈魂獻祭，恐怕也不足以讓這柄神器升華。
「難道還是得抽空去地獄一趟，」李昂嘆了口氣，低聲呢喃，「又或者，在絕境中去探尋、引發更濃烈、更炙熱的戰意。」
抬頭，瞧見維克多正控制著【法師之手】，在筆記上龍飛鳳舞。
他雖神情激動，卻難掩滿額汗水以及發白的臉色。
「辛苦你了，維克多閣下。」李昂向著對方鞠躬示意。
正記錄中的維克多一愣，察覺到李昂的誤會，剛想解釋，又想起馬拉克的禁令，
只能笑著接下這份感謝，便又飛快投身到記錄中。
而李昂則趁此機會，將視線聚焦到身上的嶄新鏈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