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李昂閣下,儘管品味的共鳴令人如此迷戀,但我想我不能再為你提供酒精服務了。」
「嗯?」
李昂迷糊中抬起眼,他確實有些醉了。
「發生什麼了?」
維克多指了指胸前燕尾服上不斷閃著亮光的別針,苦笑道:「剛剛安娜傳信告訴我,如果你今天再醉醺醺地回去,她就要找瑪蒂爾達向我告狀了。」
聽到這個理由,李昂心中一陣氣結,連酒都醒了不少。
「要不,」他試探著問,「把安娜她們喊來一塊喝?」
至少在他看來,喝酒這種陶冶情操的事,比單純的逛街有意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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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卻見維克多臉色一變,急忙做了個噤聲手勢:
「可千萬別,我這間酒館還不想這麼早就被馬拉克閣下給查封。」
這次倒輪到李昂意外了:「怎麼,安娜在長鞍鎮從來不喝酒嗎?」
維克多攤了攤手,無奈道:「確實是的。」
「理由呢?」
「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安娜,未成年?」李昂一愣,「她是未成年嗎,我以為她只是……」
李昂脫口而出的「發育慢」,被及時地咽進了喉嚨里。
「如果按照通俗的律法標準,安娜小姐應該是已經成年,但是——」維克多無奈地聳了聳肩,「這裡是長鞍鎮,安娜每長一歲,未成年的標準便跟著上調一歲。」
聽著這奇葩的原因,李昂嘴角一陣抽搐。
而就在這時,
身後酒館大門被粗魯地撞開,一陣北地寒風卷了進來,吹得李昂背脊一陣生涼。
這等粗魯舉動,顯然引起了周遭酒桌中不少小鎮居民的不滿。
可他們或抱怨或斥責的話剛卡在喉嚨,便又害怕地咽了回去。
「怎麼了?」
李昂沒有轉頭,只是看著吧檯前正對著大門的維克多臉色稍變,便出聲問道。
「沒什麼,來了位特別的客人。」
維克多淡笑著說,接著整理手中的酒杯。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李昂耳畔又是「砰」的一聲重響。
吧檯旁緊挨著他的高腳座被粗暴地拉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他的余光中。
兩道黃褐色的手臂塗滿著狂野的刺青,就像兩根鐵柱,重砸在吧檯上。
「老闆,兩杯威士忌,要最烈的。」
「好的,請稍等。」作為老闆,維克多優雅地回應,操控著法師之手在吧檯後方一陣忙活。
李昂則眯起醉眼,詫異地看向身側。
這來人,怎麼形容呢?
比科格還要壯一圈,比自己還要高出一頭,渾身肌肉虬結得如岩石。
頭上扎著散亂的長髒辮,腰間別著雙斧,上身穿著獸皮皮甲,外面套著殘破的鏈甲。
至於下半身,皮靴上沾滿了乾涸泥塊,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翻山越嶺的跋涉。
是個野蠻人,李昂心中無師自通的給出答案。
儘管對方的樣子與氣質,與他在獅鷲部落所見的任何野蠻人都大相逕庭,但李昂還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腦海中便跳出了「野蠻人」這個詞。
就在這時。
「您要的酒好了。」
兩隻【法師之手】托著兩大扎木杯,遞到了那野蠻壯漢面前。
李昂能清晰看到壯漢的喉結在看到酒的瞬間滾了滾。
接著,在他詫異的目光中,那壯漢竟左右手各端起一杯,並將左手的杯子遞到了李昂的面前。
「夥計,那件事謝了,」聲音有些小,有些矜持。
「這杯是我請你的。」
「嗯?」
李昂被這突如其來的道謝驚得酒醒了不少。
他挑了挑眉,「咱們……認識嗎?」
可那野蠻壯漢卻好似沒聽到,右手舉起屬於自己的酒杯,當著他的面一飲而盡。
酒液如細流滑過鐵鑄般的肌肉,順著喉結流下。
「哈——他們家的威士忌確實不錯,夥計你應該嘗嘗,只有娘們才喝雞尾酒。」
伴著濃郁的酒氣呼出,緊接著砰的一聲,空蕩蕩的酒杯重重落在吧檯上。
見狀,李昂笑著搖了搖頭,只以為是哪個酒鬼認錯了人,並未多在意。
更何況有人請自己喝酒,何樂而不為?
「那謝了。」
他端起面前的木質酒杯遞到嘴前,嗅了嗅熾烈的酒精味兒,小酌了一口。
威士忌不是雞尾酒那般味道奇異交融、掛齒留香,那是純粹的酒精炸彈,純粹的暴力。
其中似乎還夾雜了些許惑控系魔法,跳過了酒精流進血管的步驟,直接作用於神經。
隨著烈酒入喉,本就從早上在酒吧泡到下午的李昂,即便酒量再好,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上頭。
不得已,李昂放下了那杯威士忌,又忽覺不對。
連自己千杯不醉的酒量都有些不支,那剛剛那人……
他眉頭挑了挑,側眼望去。
果然,直接幹了一整杯的那位野蠻壯漢,此刻黃褐色的臉已被熏得通紅,眼瞼也支撐不住耷拉了下來,雙眼迷離。
「抱歉,忘了提醒,」維克多淡淡一笑,「這威士忌保留了釀造之初的魔法原漿,可能勁兒要大一些。」
這何止是大一些。
李昂心中忍不住腹誹。
似是為了印證維克多所言,「嗝——」隨著一聲如悶雷般的打嗝聲,李昂便感到一隻大手粗魯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夥計,嗝,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一聽這起手式,李昂便心感不妙。
「對了,我突然想起我——」他剛想找個理由抽身,一轉身,正對上那野蠻壯漢。
那雙既粗獷又憋屈的眼睛,仿佛壓了數個世紀的怨氣,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樣。
他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畢竟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要不就聽聽?
而李昂不知道的事,他將會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來後悔這個決定。
「說吧,是關於家庭、愛情還是事業?」
李昂接過話茬,隨口問道。
畢竟作為牧師,當年在黑港村,他可沒少傾聽村民們的抱怨。
聽到「家庭」這個詞,野蠻壯漢原本醉醺醺的瞳孔驟然一亮。
於是,一場關於「原生家庭」的控訴,便在這狹長的吧檯前展開。
「我有一位父親,他總是沉默寡言,嚴肅刻板,儘管喜歡時不時揍我一頓,卻一直對我很好。」
「是嘛。」李昂在酒精的作用下,下意識捧哏。
「無論去哪裡,無論是戰鬥還是旅行,都會帶著我。」
「可以的。」
「勝利時會給我誇讚,失敗時會給予我安慰。」
「不錯。」
「但直到那一天!」
說到這兒,那野蠻壯漢恨不得把後槽牙咬碎,「我的父親從外面找回來了一個女人,告訴我這是我妹妹!從那之後,我的生活就變得一團糟。」
「妹妹?」
李昂眉頭一挑,理智奪回了身體的控制,他抿了口杯中的酒,「所以,你是在怨恨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妹,將來會分走你父親的遺產?」
「父親……遺產?」
醉醺醺地念叨完,野蠻壯漢猛地一個哆嗦,旋即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沒、什麼遺產,你千萬別瞎說。」
李昂不知道對方為何會嚇成這樣,只能歸結於原生家庭不幸,以及絕對父權的陰影。
「那個女人,我的妹妹,」野蠻壯漢借著酒勁,又開始抱怨,「知道嗎,夥計,你一定要小心她,她是我見過最邪惡、最狡猾的人。」
「是麼?說來聽聽,」李昂漫不經心的回著。
開玩笑,自己連他都不認識,又何談小心他的妹妹。
那野蠻壯漢依舊抱怨著。
「那個女人一出現,就用一些紙上談兵的手段奪走了父親所有的愛。」
「父親身邊的副官位置原本是我的,卻被那女人輕易搶去。」
「一開始我不服,在戰鬥時拼命表現自己,卻依舊無法挽回。」
「父親對我的關注越來越少,每個月揍我的次數漸漸增加。」
「而那個女人則仗著父親的偏愛,對我愈發頤指氣使,整天讓我端茶送水,還罵我笨。」
「有一次,她騙我和她下象棋,該死的,我敢肯定她出老千了!」
說到這,那壯漢的語氣委屈異常。
「反正我輸了,從那之後,見到她時甚至要喊她『姐姐』!」
聽著身旁悲傷的傾訴,李昂只能長嘆一口氣。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無德啊。」
當然,這話他只能在心底說說。
畢竟自己跟對方萍水相逢,對子罵父可是大忌。
「你應該,」李昂醉眼迷離,上下打量了壯漢一番,「成年了吧?」
「成、算是成年了。」壯漢一愣,似是沒明白李昂問這句的用意。
「哎,」李昂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趁早逃離原生家庭吧,去別的地方,為自己而活,人生是曠野。」
「逃離?」
壯漢念叨了兩聲,旋即堅決地搖了搖頭,「不不不,我要的不是這個,我要……」
他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湊到了李昂身旁,聲音壓低,「夥計,你瞧著比我聰明,幫我出出主意,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打敗那個女人,重新奪回父親的愛?」
「打敗?你妹妹?」
李昂眉頭皺了皺,瞥了一眼壯漢。
最終,本著不拱火的原則,權當是為了對方送的這杯酒,李昂給了個中肯的建議:
「這還不簡單,幫你妹妹找個她中意的男人不就行了?」
「等她遇見了看上眼的男人,呵,」李昂輕笑,「那時候,不需要你動手,她會恨父親不懂她,恨兄長阻撓她,恨不得將全家列為敵人!」
「男人……找男人……」
那野蠻壯漢不斷低聲嘟囔著李昂的話,越嘟囔眼睛越亮。
最後,「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身子猛地一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當即轉身,直勾勾地看向身旁的李昂。
李昂被看得一陣惡寒,眉頭緊鎖:「你看我幹什麼?」
「嘿嘿,夥計,沒、沒什麼……」
壯漢下意識掩飾,可他盯著李昂的眼神,卻仿佛下一秒恨不得將他一口吞了。
李昂的內心瘋狂腹誹,這他媽明明就是有什麼!
「真沒什麼。」
壯漢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用意太過明顯,稍稍收斂了眼神。
接著,手攬過吧檯,舉著空杯子,碰了碰李昂面前的酒杯,「對了,夥計,打聽個事,你喜歡紅色嗎?」
「紅色?」李昂一愣。
還未待他理清楚對方跳躍的腦迴路,突兀的呼嘯聲響起。
又有來往的旅客推開了身後的酒館大門。
一陣夾雜著些許雪花的北風卷了進來,吹得李昂後脊背一陣發涼。
同時,「叮叮噹」,也將李昂腰間,那與鐵鑄神像綁在一起的紅色馬頭棋子,吹得碰撞作響。
而就在這碰撞聲響起的瞬間,吧檯都跟著一震。
「抱歉兄弟,失陪了,我突然想起來,家裡有點兒急事兒。」
「嗯?」
李昂眉頭一挑,側過頭。
但見身旁那野蠻壯漢,腰杆早已挺得筆直,就連眼底也恢復了清明,哪還有半點醉酒的樣子。
李昂一愣。
不是,哥們,你剛才演我呢?
面對李昂審視的目光,那壯漢卻只是歉意地笑了笑,接著向吧檯里側的維克多招了招手:「老闆,一杯猩紅玫瑰,打包帶走。」
「你剛才不是說,只有娘們才喝雞尾酒嗎?」
見對方確實走得著急,李昂也不再挽留,只是將剛剛對方的話原封不動地遞了回去。
「啊,哈哈哈,夥計,你肯定是聽錯了。」野蠻壯漢撓了撓頭,眼神做賊似的瞥了一眼李昂腰間,面露尷尬,「我哪有說過這句話。」
「您的猩紅玫瑰好了。」
一隻【法師之手】捧著一個由空間魔法結界打包而成的高腳杯,放到了桌子上。
壯漢一把攬過魔法打包盒,另一隻手撐著李昂的肩膀,一步起身:「我真的要走了,夥計。」
「感謝你給我出的點子,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喝酒。」
「下次該輪到我請你了。」
李昂淡淡道,轉過身,背靠著吧檯,醉眼迷離地目送著對方遠去。
直到那壯得像鐵塔般的身影依舊粗魯地撞開大門,消失在街角盡頭的北風中。
「真是個有趣的人。」身後傳來維克多優雅的嗓音。
「確實有趣,」李昂點了點頭,「不過,我好像忘問了他的名字。」
「何必執著於一個代號,」維克多淡淡道,「我感覺這並不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李昂哼笑兩聲,將身子轉回了吧檯前。
「實不相瞞,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我喝醉時的感覺一向不太準。」
話落,看著吧檯前那杯仍剩下半杯、冒著刺鼻酒精味兒的威士忌,李昂皺了皺眉。
在黑港村有句老俗話:北地人,可以凍死,但不能浪費一滴酒。
當即攬過杯把,一仰頭,將杯口遞到嘴邊,直灌而下。
烈酒入喉,像火石一樣燒過腸胃,燒過每一寸血管,每一寸肌肉,瞬間將剛剛開門帶來的冬日嚴寒去得一乾二淨。
直到一滴不剩時,李昂拿杯子的手突然顫了顫。
因為視網膜前,出乎意料地彈出了個提示:
【您已獲得特質——來自荒原的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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