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未說完的話語,變成了慘烈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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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騰的火光之中,只能依稀見得被包裹在烈焰中的扭曲人臉。
幾秒後哀嚎聲驟停,火焰漸漸萎縮、坍塌。
最後停在燒焦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捧仍泛著金色餘燼的白色骨灰。
望著眼前一幕,提圖斯身形止不住後退,直到顫抖的手撐住桌子,才勉強止住身形。
心臟狂跳,腦海嗡鳴。
剛剛要不是那個他花大價錢請觀星師附魔的魔法護心符救了他一命,恐怕此刻的他,也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這一刻,臉上所有的教養、貴族的儀態,全都化為最純粹的恐懼。
「瘋了,瘋了,西里爾瘋了!」
「不,是戰爭神殿,戰爭神殿都瘋了!」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著,忙不迭朝著大門外奔去。
他已經顧不得為兒子報仇了,剛剛那招就是衝著他來的,西里爾想殺他,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咣當!」
一樓候客廳的大門被粗暴推開。
無數來往的牧師與聖武士,皆詫異地看著那雖衣著華貴,卻狼狽如野狗般奔逃而出的身影。
「那個人好像是皮革與珍獸公會的會長?提圖斯·范恩?」
「他怎麼了,跑得這麼急?」
「呵,誰知道,或許是虧心事做多了。」
面對周遭的議論,提圖斯置若罔聞。此刻的他已跌跌撞撞,推開了神殿一樓的那扇朱紅大門。
而就在他一腳跨過門檻的剎那。
身後,一道優雅又狡黠似狐狸的輕柔嗓音,從神殿的高處傳來。
「提圖斯閣下,不是說有事找我嗎,怎麼這麼著急要走?」西里爾頓了頓,「莫非是那位該死的侍祭招待不周?」
聽著熟悉的聲音,逃跑中的提圖斯差點跌倒,幸虧手及時扒住了門沿。
他側頭望去。
但見西里爾手撐著高樓的圍欄,笑盈盈地望著他。
提圖斯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顫抖的心壓了下去。
好歹他在貴族圈子摸爬滾打多年,成為大公會會長,自認臉皮功夫了得。
但在西里爾這該死的狐狸面前,還是有些相形見絀。
來不及做些表面功夫,甚至連話都沒回,他一把推開大門,如野狗般跑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會化為一捧骨灰。
高樓處,圍欄前。
西里爾看著那被暴力推開、虛掩著的大門空處,輕聲哼笑:
「呵,真沒素質,不知道把門帶上。」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西里爾大人,不趁現在殺了他嗎?」
「不,」西里爾搖了搖頭,「距離殺他,我還差一樣東西。」
……
戰爭神殿,一處通往訓練場的走廊。
此處人來人往,牧師、戰士、聖武士絡繹不絕。
「呼、呼、呼。」
一矮小人影全身裹著罩袍,腳步急促,不斷逆著人流快步穿梭,呼吸也不由得慌亂。
「哎,你沒長眼——」一戰士被對方撞到,皺著眉嘟囔。
那矮小人影急忙轉頭道歉:
「對不起,有要緊事,借過一下——」
嘴上說著,腳下步伐卻是不停。
他轉過頭時,口中的話語卡在喉嚨,瞳孔猛地驟縮成針。
但見前方,是一位斷了條腿、拄著雙拐,稀疏的頭頂滿是疤痕,似行將就木的老者。
老者不知何時已佇立在人流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矮小人影心臟一顫。
早已從范恩家族收到神殿內部清洗消息的他,此刻再無半分僥倖。
絕望間,他本能地向人流最多的地方衝去,儘可能為自己尋找一份生機。
但下一瞬,一記拐杖拄地,聲音如鐘鳴。
矮小人影向後狂奔,卻驚恐地發現,腳下的大理石地板正以極快的速度被一抹金色的聖光覆蓋。
金光如漲潮之水,轉瞬間便沒過他的腳後跟,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
而當他再次回頭時,周遭喧鬧的人流、絡繹不絕的聖職者早已不見。
整個空曠的金色領域內,只剩下了他,以及對面那個拄著雙拐、盯著他、像在看死人一般的老者。
五環防護系——【聖居】。
……
【商業區·皮革與珍獸公會·會長辦公室】
「該死的,該死的神殿,該死的牧師,該死的西里爾!」
惡毒的咒罵,伴隨著家具崩塌、陶瓷碎裂的聲音,不斷傳來。
房間角落裡,一位身著得體西裝的管家,默然低著頭,瑟瑟發抖。
終於,不知是氣消了,又或是屋內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摔砸的東西,總之,提圖斯·范恩,氣喘吁吁地癱坐回了沙發上。
「我要的那個東西找到了沒?」
管家一愣,忙不迭躬身回答:
「我們的人馬已經前往獅鷲山脈尋找,但目前還沒有消息。」
「告訴他們,不用帶回來了,找到之後,立刻觸發機關進行銷毀,」提圖斯扯了扯胸前的衣領,散著熱氣:
「只要那東西沒被找到,范恩家族有的是力氣和那些敵人周旋。」
「還有,將之前我們家族向戰爭神殿進行利益輸送的帳單全部整理出來。」
「我要讓西里爾那個背叛者,身敗名裂!」
「我這就去安排。」管家應下一聲,便要出門。
身後再次傳來提圖斯的聲音。
「對了,告訴散塔林會,我不管他什麼『長鞍鎮之內不接暗殺』的狗屁規矩,讓他們派出更多的黑網殺手,我可以給出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價格!」
「前提是,那個殺害我兒子的牧師,他那骯髒的靈魂必須送到我面前,我要將它封存在我兒子的墓碑前,永世折磨!」
……
【濱海區·一處訓練庭院】
「這、這、這,你確定沒搞錯?」
盧卡斯看著瓦萊麗遞過來的三張羊皮紙,一時恍神。
「我也希望我是錯的,」瓦萊麗倒懸在房樑上,用尾巴卷著三張羊皮紙塞到了盧卡斯手中,「但這三張通緝令,已經掛滿了深水城所有的街道。」
她也是在前往這座豪宅的路上,碰到了這通緝令,便一刻不停地來到了盧卡斯這裡。
當然,不是從正門進的。
「喂,詩人,咱們怎麼辦?」瓦萊麗在房樑上糾結地盪著鞦韆。
「不,不行,」盧卡斯狠狠攥了攥手中的三張通緝令,「他們有危險,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
話落,他當即背起魯特琴便要向庭院外闖去,可剛走兩步,腳步卻驟然停下。
「父、父親。」
但見格雷森依舊披著黑色的斗篷,已佇立在庭院的鐵花門前,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嚴肅。
「哦,對了,瓦萊麗不是賊,她是我朋——」盧卡斯匆忙解釋,可回過頭,卻見那尾巴倒掛在房樑上的提夫林小姐早已不見蹤影。
格雷森並沒有深究,只是看著盧卡斯淡淡道:「血稅試煉前,你不准踏出這個庭院半步。」
盧卡斯看著前方咬了咬牙,似是要強闖,可旋即肩膀卻泄了力。
有父親攔在門前,即便強闖,也只能多挨一頓打。
「給我。」
「嗯?」盧卡斯一愣,卻見格雷森已上前兩步,手伸了過來。
他足足愣了一秒,才將手中那三張攥得皺巴的羊皮紙遞了上去。
格雷森接過通緝令,錯開,掃了一眼,目光在最中央那張印有李昂名字的羊皮紙上駐留的時間尤為之長。
良久後。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好好訓練。」
……
【地脈迷城·第一層·珊娜薩公會一處房間】
「這、這是、這是李昂?!」
維薩吉觸鬚顫了顫,控制那張羊皮紙飛到眼前又確認了兩眼,才終於點了點頭:
「老、老闆,這個人,就是我上次告訴你,呃……」
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協助我打敗了那個打擾您睡覺的贗品的那群冒險者中的一員。」
「嗯?」
桌子對面,傳來一聲噁心、如破風箱般的輕咦。
緊接著,一抹浩瀚如海的幽紫光波,瞬間充斥整個房間,將被維薩吉控制著的那張羊皮紙,又給奪了回來。
隨著紙張在空中滑行,無數黏稠、噁心、長著巨大眼珠子的眼柄,看了過來,似是要將那張紙里里外外看個底朝天。
「老闆,那這個李昂……其實……」
維薩吉本能地想替李昂說兩句好話。
畢竟要不是因為對方,自己也不會因為完美執行了老闆珊娜薩的任務,而被提拔為心腹,一時間在組織內風光無兩。
可這「好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最終只能變為:
「其實……他經常跟我說,他一直仰慕您的風姿。」
面對馬屁,桌子對面只有一陣低沉、偏執、噁心的怪笑:
「哦~我的仰慕者,被正義和秩序逼到了絕路?」
「我的寶貝,希爾加,請你告訴我,我們這個時候該怎麼辦。」
話落,桌子一旁,一個巨大的透明的金魚缸中,一隻被餵得有點胖的金魚,似是聽懂了通用語,在水中滑稽地翻了個身。
緊接著,「聽到了嗎?維薩吉。」
「呃、嗯?什麼?老闆,」突然被老闆點名,維薩吉脖子一梗。
「遲鈍的蠢貨!」
「我的寶貝剛剛指點了我們迷津,它說它看中了這個人類,想讓對方成為它新的換水師。」
……
【長鞍鎮·魔法香薰酒館】
「剛從鎮子外面拿到的,怎麼樣?」
維克托依舊一副深色燕尾服、禁慾紳士的模樣,站在吧檯內,衝著對面遞來了那張通緝令。
「感覺把我畫丑了。」
李昂接過通緝令,笑著努了努嘴。
「呵呵,」維克托也跟著笑了兩聲,倒也沒有否認,「紙筆的表達力有限,確實比真人差了點。」
「再來一杯湛藍寶石湖。」李昂兩指併攏,輕點吧檯。
「能喝慣這種口味雞尾酒的人,倒是少見。」
維克托有些詫異,卻也忙不迭地操縱著【法師之手】,在空中調配、搖晃起來。
半分鐘後,兩隻【法師之手】平穩地托著一個盛滿著湛藍幽光液體的高腳杯,落在了李昂面前。
「請允許我為懂它的人,做個遲來的介紹。」
「湛藍寶石湖,是我家鄉的一個湖泊,那裡曾經比藍寶石還要耀眼,也是我和瑪蒂爾達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曾經?」李昂笑道,「可不要告訴我,它現在已經乾涸。」
「現實比這更糟糕,」維克托苦笑了一聲,「那裡因為獸潮和戰亂,早已變為了血的顏色。」
聞言,李昂目光頓了頓。
維克托似是察覺到失言,輕道了聲抱歉:「我無意指責戰爭,但戰爭確實會帶來無法預計的、混沌的改變,例如湖的顏色,又例如閣下的處境。」
李昂輕笑著擺了擺手。
接著,手指捏著杯頸,輕輕抿了口酒,湛藍幽光入喉,酒液清澈、甘冽,卻又有著濃郁的後勁兒。
「你的調酒手藝,是我見過第二好的,」李昂咂巴了下嘴,不吝讚賞,又接著說道,「起碼比杜爾南的手藝要強不少。」
「他那個拿巨劍的手臂,都快趕上酒桶粗,根本干不來這種精細活,靠的從來都是量大管飽。」
「很高興能有這麼高的評價。」
維克托紳士地行了一禮,可眼中又閃過好奇,「請允許我問一下,手藝第一好的是哪位?」
「一個卓爾。」李昂點到為止。
「卓爾?」維克托輕笑,搖了搖頭,「閣下能喝到卓爾的酒,卻還活到現在,看來對方與閣下的關係非同一般。」
面對安娜姑父的調侃,李昂只是又抿了口酒,淡淡說道:
「我和她好久沒見了。」
這是李昂來到長鞍鎮的第二天。
被馬拉克告知了當下局勢的危險,他便也心安理得地待在長鞍鎮。
又因為無法忍受和女孩們整日從鎮子東街逛到西街的無聊生活,他便急中生智找到了這間酒館,推門進去才發現,酒館的主人竟然是維克托。
於是,他便整日泡在這裡。
不過,李昂又抿了口酒,看著手中的通緝令。
事情似乎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起碼深水城官方給他安的名頭仍是嫌疑人,而不是罪犯。
這代表著即便他回去,也只是需要接受律法的審判,而不是被直接送上絞刑架。
李昂又掃了幾眼通緝令,便將其放到一旁。
吧檯旁人來人往。
不時有酒客落座、湊近打量那張通緝令,喝著喝著,才恍然驚覺畫中人竟端坐在側。
短暫的驚愕過後,酒客們便坦然舉杯,期間甚至有不少人主動與李昂碰杯,只為體驗一把與通緝犯共飲的新鮮感。
畢竟這裡是長鞍鎮。
能進入鎮子的人不可能有危險,有危險的人絕對進不了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