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熱鬧的討論。
西里爾持劍向門的方向虛空一划,門前的聖光結界消散,大門緩緩開啟。
但見一位披著長袍、臉上掛著些許雀斑的年輕侍祭,怯生生地探頭望著:「那個,格拉倫老修士請到了。」
他話音剛落。
「噠、噠、噠」,人未見,拐杖聲先至。
格拉倫拄著拐杖,繞過那雀斑侍祭,一步一步地朝著中央走了過來。
在神殿內,傷痕是虔誠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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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與格拉倫不對付的改革派牧師,也都紛紛停下動作,行注目禮。
「格拉倫前輩,」西里爾自是將這禮節發揮到了極致,頷首彎腰。
「哼,」格拉倫依舊不領情,加重了拄拐的力道,從他身邊越了過去。
在他看來,剛剛的那張通緝令多半就是西里爾派人掛上去的。
而李昂大概率只是他手中一個用之即去的棄子。
熱臉貼了冷屁股,西里爾也毫不在意,起身後,目光投向大門處,見那雀斑侍祭仍未離開,柔聲問道:
「還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
侍祭似是被大廳內的氣氛嚇破了膽,踟躕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快到大廳中央時,甚至不小心差點摔了一跤,直到一位蓄著大鬍子的中年牧師及時將他扶起。
「西里爾大人。」
他顫巍巍地來到中央,衝著西里爾行了一禮,「范恩家族的提圖斯閣下正在候客室等著您,說是有要緊的事,他還讓我將這個東西交到您手中。」
說完,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好的手帕,雙手遞了上去。
「范恩家族?」
一位牧師小聲嘀咕著:「全軍覆沒那一役,獅鷲騎兵的統帥就是范恩家族的。」
聲音雖小,但在場之人哪個不是感知怪物,所有牧師皆齊刷刷看向中央的西里爾。
那眼神,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西里爾面色如常,接過手帕,撐開,低眉掃了兩眼,便將其重新疊好,遞還給了年輕侍祭。
「我已經知道了。」接著,他推了推金絲框眼鏡,衝著那年輕侍祭一笑,「告訴提圖斯閣下,我這邊正有一個重要會議,讓他暫且等候,我馬上就到。」
侍祭連連點頭,忙不迭應下。
剛要轉身,便聽身後再次傳來西里爾的聲音:
「等等,你看著有些面生,叫什麼名字?」
年輕侍祭仿佛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回西里爾大人,我叫托比。」
「托比……」西里爾對他笑著揮了揮手,「去吧,路上慢點。」
年輕侍祭這才又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跑去。
而在此期間,在場所有牧師,尤其是保守派牧師看向西里爾的眼中,質疑愈發強烈。
仿佛在他們眼中,西里爾已成了收受貴族賄賂、背叛神殿利益的罪人。
就在此時,那位大鬍子牧師一步站了出來:
「諸位,請聽我一言。」
大鬍子算是高階牧師里的中流砥柱,勤勉善戰,頗有威望。
要說威望有多大,起碼比西里爾這個年輕的代理主教要大得多。
僅是瞬間就奪過了所有牧師的注意。
「戰爭神殿紮根於深水城,」大鬍子沉聲說道,「雙方一直以來聯繫緊密,沒必要強硬阻撓議會的逮捕令。」
「我們應該問清楚,如果議會的決定不是私下處刑,而是廣而告之的公開審判,其實未嘗不可。」
大鬍子環視四周,聲如洪鐘,「眼下罪還沒定,到時候,我們完全可以組織神殿全員前去旁聽,去向法庭施壓。」
「我們甚至可以以李昂為典型,借用這萬眾矚目的審判,向深水城所有市民宣告,什麼是戰爭!」
「戰爭,是混雜著鮮血的榮耀!絕不是那些競技場裡花錢參觀的過家家!」
說到這時,大鬍子甚至挑釁般看向西里爾,一如「保守派」對於競技表演賽的不齒一般。
「如果我們能讓法庭判李昂無罪,或是象徵性地輕判。」
「這將是一場無與倫比的,對吾主教義的宣傳!」
如此肺腑之言,看似兩全其美,卻讓本應熱鬧的大廳氣氛,寂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牧師皆肅穆地立在原地,緊皺著眉,視線交移。
西里爾則立於人群中央,臉上笑意愈濃。
格拉倫更是拄著拐杖,眉頭皺得最深,眼珠子不住地向大鬍子臉上瞟去。
一息後,見沒人發聲,他拄著拐杖一步踏出:
「我反對。」
「信仰不是交易,即便是宣揚教義,也絕不可將戰爭本身,放到凡俗的法庭上,去稱量它是否有罪。」
「戰爭,永遠無罪!」
接著,他毫不避諱地開口:「我認識李昂,他是一個年輕且虔誠的牧師。」
「不管他究竟做了什麼事,我們終歸都是從議會那裡道聽途說。」
「我認為眼下首要做的,便是將他安全地帶回神殿,接著再交由——」
但話未說完,便聽大廳中央的西里爾輕聲打斷。
「別激動,格拉倫前輩。」
西里爾輕輕從腰間拔出刺劍,劍尖輕點地面,「從沒人說過『戰爭有罪』這等褻瀆之言。」
「凡俗法庭稱量的並非戰爭本身,而是李昂這個人。」
「我倒是覺得剛剛的提議不錯,如果藉助法庭的影響力,將李昂的行為塑造成英勇之舉,無疑是對吾主教義的一次宏偉布道。」
西里爾的聲音鏗鏘而富有感染力,在大廳內,三位神像的「注視」下迴蕩著。
「你!」格拉倫一時氣結,欲要出口駁斥,身後,又緊跟著傳來了一道聲音。
「我也覺得那提議不錯,既能緩和神殿和議會的關係,又宣揚了吾主的教義,堪稱兩全其美。」
聽著身後熟悉的聲音,格拉倫不可置信地轉動頭顱:
「愛德蒙,怎麼連你也……」
被稱作愛德蒙的高階牧師,只是微微欠身:
「抱歉,格拉倫前輩,我只是為了神殿的利益考量。」
愛德蒙與他一樣,是從戰場負傷退下的老兵,也是他們「保守派」的一員。
如今連對方也這樣說。
格拉倫頓感一陣深深的無力,也只能深吸一口氣,絕望地閉上眼。
而就在其閉眼時,耳畔,西里爾那令人生厭、如狐狸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已經有兩位,哦不,算上我應該是三位,虔誠者贊同這個提議了,」他的目光透過鏡框,帶著耐人尋味的笑意掃過全場,「還有嗎?」
但回應他的,唯有死一般的寂靜。
顯然,絕大部分牧師,無論派別,都無法接受將戰爭送上世俗法庭去評判。
見此情景,發出提議的那位大鬍子牧師眼中閃過焦急,欲要再次發言,卻見西里爾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原諒他們,腦子迂腐得像個木頭,無法理解你提議的偉大之處,」
西里爾柔聲撫慰。
大鬍子聞言一愣,旋即受寵若驚:「西、西里爾大人……」
可驚喜的聲音,喊著喊著,卻卡在喉嚨,迅速變為風箱般的嘶吼:「不……不……西里爾,你不能……」最後,化為斷斷續續的氣流,無聲地湧出。
他眼珠暴起,用盡最後的力氣,僵硬地向下轉,
但見西里爾手中那柄華貴刺劍,劍尖,不知何時已延伸出一道璀璨的金色長線,徑直貫穿了他的胸口。
「也請原諒我,」西里爾看著呼吸愈發困難的大鬍子,眼神悲憫,「原諒我教內瑣事繁忙,來不及審判,只能先將你送往別處。」
話落,璀璨如線般的聖光消散,刺劍歸鞘。
大鬍子捂著胸膛的傷口,跪坐在地上,手指不甘地指向前方的西里爾,似是有話想說,卻再也無法開口。
從出手到此刻,一切僅在瞬息之間。
而當在場牧師反應過來時,大鬍子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沒有質問,沒有喧鬧,沒有恐慌。
所有牧師肅穆而立,仿佛一切理應如此。
只是那獨屬於高階職業者的威壓,此刻已再無保留,肆無忌憚地從所有人體內湧出。
封閉的大廳內,突兀的平地起風。
洶湧澎湃威壓默契地形成龍捲,將場地中的每個人都包裹其中。
頂穹之上,三位神像眼中的光輝,依舊重重疊疊地籠罩著大廳,將那尊倒地的屍體、將每個人映得鋥亮。
「保守派」牧師愛德蒙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他扛不住重壓,率先質問:「西里爾,你在幹什麼?你這是殘害同僚!」
話音剛落,
「唰——」
位於其身前的格拉倫猛地睜開雙眼,一抹精光自其中爆射,
他臂膀夾緊著拐杖,動作快若雷霆,向著側後方一甩。
「鐺!」
木質拐杖被磨得圓鈍的尖端,點在了愛德蒙的胸前。
「格、格拉倫前輩,」愛德蒙看著眼前這位滿身傷疤的斷腿老者,先是不可置信地,頃刻間,便化為了苦苦哀求,「我、我,請給我一個機會——」
話未說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聖光,自拐杖尖端噴薄而出。
光芒自接觸的一點,貫入愛德蒙的體內。
又化作璀璨的衝擊波,從他的背後轟然炸開。
聖光衝擊下,愛德蒙罩袍瞬間碎裂,背甲被炸出一個圓洞。
無數碎布鐵屑,向著後方呈扇形激射,在坑坑窪窪的牆壁上,留下點點激塵。
愛德蒙的身體一震,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想要出聲,大股大股的鮮血卻先一步湧出。
隨後,他的屍體順著拐杖尖端滑落,癱倒在了地面上。
格拉倫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收回拐杖,轉過頭,卻又迎上了西里爾那副令人作嘔的狐狸笑。
他冷哼一聲,瞬間撇過頭。
「這是我們的家醜,就不勞主祭大人動手了。」
西里爾卻是淡淡一笑:
「格拉倫前輩當真風采依舊,不敢想像若是願意接受義肢或再生術,將會強到何種程度。」
面對這諂媚的馬屁,格拉倫卻再沒有回應。
而此時此刻,兩具屍體擺在眼前,終於又有牧師提出了疑慮:「僅憑一個褻瀆的提議,就殺了這二人,是否太過魯莽?」
「是,」西里爾點了點頭,「是挺魯莽的。」
「那就來驗證一下吧,」說話間,他腳步輕挪,來到了大鬍子的屍體旁,「若真是魯莽,還得請各位結陣將這位難得的虔誠者復活。」
他手中刺劍在屍體上輕挑,嘩啦,罩袍被刺穿,一個鑲著白色水晶的戒指露了出來。
此刻戒指上還斷斷續續地閃爍著湛藍的奧術光輝。
「這、這是【傳訊術】!」
在場有位牧師瞬間認了出來,甚至還從戒指的奧術光波中截獲了訊息:「配合……西里爾……提議將李昂……押送回深水城……」
「大鬍子他跟我一起進來時,記得手上是沒戒指的……」一位眼尖的牧師眉頭瞬間皺緊。
「不用猜了,」格拉倫拄著拐杖上前,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是剛剛那個帶我來的年輕侍祭,趁著跌倒時遞到他手中的。」
說到這裡,他不免狠狠瞪了西里爾一眼。
「瞧瞧,在你的帶領下,神殿被滲透成了什麼樣子!」
面對批評,西里爾卻瞳孔微微顫了顫,罕見地收起了笑意。
他沒有反駁,無法反駁,瓦爾加曾親眼死在了他眼前。
「哼,」格拉倫也懶得再對驢彈琴,倔強地拄著拐杖,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都別杵在這開什麼狗屁聖言大會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昂就算有錯,也要由主來裁決,但誰再敢提議給議會送審,誰就是神殿的叛徒!」
「而我,現在要去清洗叛徒了。」
「請允許我冒昧提醒,」西里爾望著格拉倫遠去的背影,輕聲喊道,「我想前輩可能要白跑一趟。」
格拉倫手中的拐杖一頓,冷哼一聲,接著一步邁出了大門。
……
【戰爭神殿·候客廳】
「抱歉,提圖斯閣下,西里爾大人正在主持教內要事,請您稍作等候。」
一位臉有些許雀斑的年輕侍祭,衝著桌前一位保養極好、身著天鵝絨常服的中年男子彎腰行禮。
這並非神職者的禮節,所幸候客廳內只有他們二人。
那中年男子手捧著瓷杯,摩挲著杯蓋,直到溫度恰好,抿了口紅茶,才緩緩開口:「西里爾大人的虔誠總是這般令人動容。」
他聲音帶著濃郁的貴族腔調,說著,放下茶杯,手朝著侍祭的方向遞去。
年輕侍祭沒有任何猶豫,恭敬地從兜里掏出那張被西里爾疊得整齊的手帕,正要交到提圖斯的手中。
就在交接的剎那,提圖斯胸前急促地閃過一陣紅光。
他瞳孔驟縮,瞬間撤回手的同時,忙不迭向後邁了幾步,狼狽地撞倒了一堆椅子。
「提圖斯閣下,你怎麼——」
話未說完。
「嘩。」
烈焰升騰聲,響徹房間。
一股金色烈焰,自手帕展開的剎那,從其中噴薄而出,眨眼間,蔓延上侍祭的手臂,將其整個人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