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琴手?」老三弦渾濁的瞳孔顫了顫,又很快恢復正常。
「豎琴手是什麼?」
他擺弄著懷中僅剩三根弦的魯特琴,滑稽地豎了起來,「像這樣嗎?」
「別他媽裝了!」
杜爾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力道沿著桌面傳向老三弦下壓的胳膊,幾乎將他震得散架。
「你右口袋兜里,那個嵌著月亮和豎琴的銀色徽章,有三次喝醉時都掉了下去,是我給你塞回去的。」
老三弦瞳孔一縮,急忙伸手朝右邊的兜里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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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伸到一半,就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呀,」老三弦皺起了眉,「上次那盧卡斯被困坦恩莊園,我伸手的時候,你一把攔住了我,說什麼別讓你那破領主身份為難。怎麼——」
杜爾南語速急促,將話搶了過來:「因為我發現,人生總有些東西,比虛偽的政治更重要。」
話說到這份上,老三弦也乾脆不再隱藏。
事實上,他們豎琴手對於不同人的身份隱藏程度也是分等級的。
就像眼前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酒館老闆,便是必要時可以告知身份的對象。
甚至,組織派他在這裡的終極任務,就是拉攏這兒的杜爾南。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老三弦撇了撇嘴,撥弄了兩下琴弦,「說吧,找豎琴手同盟幹什麼?」
「先說好啊,酒館藝人這種事,我們豎琴手可絕對不干。」
似乎覺得話說得太滿,錯過了補充組織經費的大好機會,又小聲補充了句:「最起碼要支付三倍工資。」
杜爾南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我想請你們派人劫獄。」
「劫、劫獄?!」
老三弦嚇得懷中琴差點掉在地上,「你把我們豎琴手當成什麼了?黑網?我們可是自由的鬥士!怎麼會幹劫獄這種勾當?」
杜爾南冷笑一聲:「你們以前這種事幹得還少嗎?」
老三弦被踩住了尾巴,驚叫道:「那能一樣嗎!」
一陣交談……
「領主聯盟的……裁決……」
老三弦眉頭緊鎖,低聲呢喃,「聽起來是個相當麻煩的事,這需要通知至高豎琴手。」
說著說著,他又情不自禁地撥弄起了琴弦:「不過那李昂那小子,幾天不見,倒真干出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想豎琴手內部應該很樂意幫助他們。」
接著,他轉頭看向杜爾南:「所以你想劫哪個獄?」
「不要告訴我,你是想等那小子被引渡到深水城,審判完,關進牢裡頭,再把他從深水堡里劫出來?」
「當然不是,」杜爾南卻是咧嘴一笑:「『劫獄』只是個代號。」
「我看得出來萊拉·銀手的意思。她是想保護李昂的。」
「只要李昂能安全引渡回深水城,站上法庭,站在眾目睽睽下,他就絕對不會有危險。」
「你是說,」老三弦皺起眉,「可能會有人在引渡的過程中刺殺?誰?范恩家族?」
「不是可能,是一定。」杜爾南語氣深沉,「我比你更了解深水城的上層,更了解那些所謂大公會會長的手段。」
「我明白了。」
老三弦點了點頭,隨著手中琴弦撥弄,兜里的硬幣似被熒螢光浪裹挾,漸漸飄向半空。
「我已向組織內傳信。如果僅是在引渡過程中保護,對豎琴手來說並不難。」
「對了,」老三弦突然又問了句,「那萬一領主聯盟裁決李昂無罪呢?」
話落,杜爾南嘴角扯了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老三弦顯然也反應過來,尷尬地舉著早已空蕩蕩的酒杯。
領主聯盟,全稱,北地領主秩序聯盟。
不是善良聯盟,更不是正義聯盟。
它不會為善良者伸冤,同樣不會向邪惡復仇,它能保證的有且只有聯盟內的絕對秩序。
它能讓成員在面對獸潮、惡魔、邪教徒等足以毀滅大陸的衝擊時,最快地協調動員兵力。
……
【戰爭神殿·內殿·一樓大廳】
「都在看什麼呢?」
牧師哈維剛來到神殿門口,便見門側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群,議論紛紛。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探著腦袋,用力擠開密集的人群,終於來到了最前方。
視線穿過前人的肩膀,看到了那張貼在告示欄正中、墨跡甚至還泛著水光的羊皮紙。
哈維瞳孔驟縮。
「通緝令?李昂閣下?!」
他不可置信地反覆打量了幾遍,無論是上面的姓名,還是那張畫像,都是李昂無疑。
「可是,這……」哈維瞬間失魂落魄,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
他明明剛和李昂閣下見過面,這才不到一周。
對方怎麼可能就殺害了瓦爾加閣下,並且還屠戮了兩百多名深水城的士兵?
「咦?哈維,你認得這個叫李昂的?」身側,有個位好事之人問道。
「啊,我……」哈維一愣,一時語滯,最終用力點了下頭,「我認得李昂閣下。」
緊接著,他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但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不過他清楚,自己的話和印有議會蓋章的通緝令相比,毫無分量。
「那是,我也不相信。」
那好事之人跟著點了點頭,「你說一個資深牧師怎麼可能這麼強?」
「瞧瞧上面寫的,簡直比吟遊詩人的吹牛還誇張。」
「這李昂不光打敗了高階牧師瓦爾加,甚至還帶著一群野人,全滅了披盔戴甲的獅鷲騎兵,這打死我都不信!」
「就是說,我也不相信,」旁邊又有一位年輕牧師附和,「即便他是神選也不可能!」
「通緝令上清楚地寫著,這李昂今年才二十三歲。這讓我們這群二十五歲了還是見習牧師的人怎麼活呀?」
「誒?」哈維一愣。
眾人的「不相信」與他的「不相信」好像有點不一樣。
眼下他才恍然發覺,自己在看到通緝令的第一時間,懷疑的是李昂「有沒有做」,而不是李昂「做不做得到」。
就在眾牧師在告示欄前議論紛紛之時,
「哼。」
一道冷哼裹挾著鐵血之氣橫掃全場,瞬間壓制了紛鬧喧囂。
噠、噠、噠。
沉穩的拐杖聲,像是一下下點在眾人心頭。
「是格拉倫老修士!」
「格拉倫老修士……」
圍在後面的人紛紛一驚,快速行禮,並恭敬地讓出道路。
哈維也趕忙退到兩旁。
格拉倫淡淡掃了眾人一眼,撐著根拐杖,沿著人群分開的道路,緩步向前。
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嶄新的通緝令上時,目光不由得一凝。
「是他?」
能讓他留下印象的年輕牧師並不多,無論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
但李昂恰好就是其中一個。
「殺了瓦爾加……殺了兩百多個士兵……」格拉倫默讀著通緝令上的文字,低聲呢喃。
「哼哼,」他又哼笑了兩聲,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好小子,還真挺有種。」
「格拉倫老修士,您也認識他?」那好事之人又不禁探出頭,好奇地詢問。
聞言,格拉倫卻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
旋即,他右肩微抖,手中的拐杖重重點向地面。
「嘩——」
剎那間,一縷金色的聖火自那通緝令的下方燃起,火舌向上席捲,眨眼間便將整張通緝令燒得一乾二淨。
望見此舉,在場的年輕牧師一片譁然。
那提問的好事之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卻見格拉倫環視全場,聲音如鍾:
「議會的通緝令都掛到了神殿裡?呵,好有意思。」
「那群政客是想讓吾主虔誠的牧羊人,去當骯髒的尋血犬?」
「這通緝令誰掛的?」
見沒人吭聲,他再次問了一遍。
「我問你們,這是誰掛的?!」
中氣十足的一嗓子,不僅令告示欄旁,連帶著整個內殿一層,都變得鴉雀無聲。
要知道,這裡可是內殿,唯有神殿認證的信徒才能進入。
也就是說,通緝令一定是神殿內的人掛的。
見眾人噤若寒蟬,格拉倫橫眉冷豎,冷哼一聲。
他架在拐杖上的手臂微抬,下一瞬,一縷聖光捲地而起,將剛剛那通緝令燒出的白灰盡數匯聚於掌心。
「等我自己查出來後,你最好祈禱自己的骨頭夠硬。」
緊接著,聖光似與那白灰產生了反應,散發出縷縷強烈的法術波動。
五環預言系神術——【通曉傳奇】。
能夠根據物質媒介,溯源一定條件下過去發生的事物。
眼見神術波動越來越強烈。
終於,人群中一位身子矮小的男子頂不住壓力,瑟瑟發抖地站了出來。
「格拉倫修士,是、是我掛的……」
他朝著格拉倫鞠躬成九十度,雙膝都在不住發顫,「是我在外面看到了這個通緝令,覺得和咱們神殿關係挺大,就、就私下帶了進來……」
格拉倫掌心的神術波動驟停,一雙蒼老的眼眸仿佛能看透虛空:
「抬起頭,看著我。」
雀斑男子渾身一僵,死死低著頭。
可在那不容抗拒的威壓下,他最終還是一寸寸抬起頭,迎上了老修士那蒼老如刀的眼睛。
兩人對視無言。
格拉倫面色如常,矮小男子的身體卻抖得愈發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一位披著長袍的、臉上掛著些許雀斑的年輕侍祭快步走了過來:
「格拉倫老修士,西里爾大人在聖言大廳,喊您過去商討要事。」
「哼。」
格拉倫冷哼一聲,這才收回目光,拄著拐杖,越過人群徑直向外走去。
不多時,聲音從身後遠遠傳來:
「記住,這裡是神殿!不是傭兵公會,也不是酒館!」
「我們的罪惡,無需世俗來審判!」
「我們的價值,也無需金銀來衡量!」
……
【戰爭神殿·聖言大廳】
聖言,即神啟之言。
聖言大廳,即是諸位虔信者聆聽上意、傳達聖言之地。
至於上意是什麼,又以何種方式傳達,人多之地,總免不了開會這種俗套的方式。
不過牧師們的開會,確實比政客們要簡單粗暴得多。
如競技場般的環形大廳沒有任何座位,四周與腳下石壁布滿坑坑窪窪的痕跡。
坦帕斯、紅騎士、烏斯伽的神像在環形大廳內呈等邊三角鼎立,向著場地中央怒目而視,眼中隱隱有淡淡的聖光照耀。
大廳中央呈圓形站著的數位披盔戴甲、背掛兵刃的牧師,被照得威嚴而肅穆。
他們每個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肅殺之氣凝為實質罡風,充斥全場。
高階牧師僅僅是踏足這裡的入場券,典範之上亦不在少數。
「事情就是這樣。」
西里爾位於正中,肅穆而立,「從昨天到現在,議會已向神殿致了三封信函,希望神殿能站出來,表明立場。」
話音剛落,暴躁的怒喝便已響起。
「立場?議會是個什麼東西?問我們要立場?」
「即便那個叫李昂的牧師真的殺害了瓦爾加,也是我們神殿的事,應由神殿自己來審判!」
「哼,殘害?那叫正面擊敗!」
「瓦爾加是高階牧師,在戰場上敗給了資深牧師,那是戰爭之主的裁決,有什麼好審判的。」
「依我看,將那個叫李昂的帶回來,就罰他來我的藏書大廳打掃一周衛生得了。」
「正面擊敗?我看未必。」
「他一個資深牧師,怎麼可能帶著一群野人就打敗了獅鷲騎兵?說不定用了下作手段。」
「而且近兩百名士兵無一人生還,估計還摻雜著不少虐殺、毒殺,說不定是信仰班恩的異教徒,必須要嚴肅審判!」
「呵呵,怎麼不可能?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菜?」
「你他媽的是找打?」
「來啊,誰怕你!」
「【焰擊術】!」
「【陽炎射線】!」
「哼,都別他媽耍猴戲了——【反魔法場】!」
大廳內討論氣氛一度「熱火朝天」。
但大家爭論的點,都集中於是否該為同僚瓦爾加報仇。
畢竟瓦爾加曾是主教西里爾的左膀右臂,與其關係最為要好。
以西里爾為首的「改革派」想要為其報仇。
那「保守派」自然是對瓦爾加的死拍手叫好,恨不得將李昂供起來,成為派系標杆。
但相同點是,每一個人都沒把議會放在眼裡,自然也不會認同那可笑的逮捕令。
至於李昂的罪?
什麼,你是在問一群戰爭牧師,發動戰爭這件事是否有罪?
而西里爾則像熱烈洪流中的一顆頑固礁石,一直佇立在中心,屹立不動。
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只是站在那兒,靜靜聽著每一句發言,以及每一次兵刃相撞。
仿佛此刻的他不再是「改革派」的魁首,只是個旁聽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