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這個人的影像,上一次是昨晚在家族的密室里。
他噌的一下站起來,先聲奪人:
「他們犯的是戰爭罪,按照深水城律法要判處絞刑,萊拉領主。」
「律法是工具,不是聖經,蠢貨。」
斜對面的「手臂壯」領主當即出聲嗆道,「這三人背後可是牽扯到鋼魂寺、靜默神殿和戰爭神殿三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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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他們全部判處絞刑,你讓這些勢力怎麼想?」
「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貴族腔」蒙面領主猛地一拍桌子,「是深水城成就了他們,不是他們成就了深水城!」
「呵,好極了,」「手臂壯」領主嗤笑道,「希望到時候那位『大師父』闖進議會大門、或者劫獄的時候,你的身子能像你的嘴巴一樣硬,頂在最前面……」
「你!」「貴族腔」蒙面領主一時語滯。
而在二人針鋒相對之際,
其餘蒙面領主也紛紛發表起自己的意見:
「聽說那鋼魂寺的『大師父』看似好說話,實則外柔內剛,是個麻煩。要不將那個半獸人抓回來,交給他老人家親自處理?反正他也並非主謀。」
如此處理,還能收穫一位傳奇武僧的人情。
這提議一出,瞬間令在場除「貴族腔」以外的領主眼前一亮。
什麼律法,什麼威嚴,落到實處,都沒有實打實的利益重要。
另一位蒙面領主思緒也活絡起來:
「靜默神殿是由英雄凱蘭沃成神前親手所創,多次拯救深水城於災難中,在市民心中,近乎相當於半個城防軍。」
他抬頭看向半空,「這個叫艾麗婭的靜默女騎士,一身正氣,還是烈士遺孤,說不定是被那個李昂的牧師誆騙的。」
「不如將她的處置權移交給靜默神殿,不至於因這點小事情,鬧出隔閡。」
「哼!」
另一位暴脾氣領主一拍桌子,反駁道:
「那照你們這樣說,那個叫李昂的主謀還是戰爭神殿的呢!戰爭神殿和我們軍隊牽扯更深,」
「乾脆把他的處置權也移交算了!」
「或者乾脆把議會也解散了,讓各大神殿派代表來處理城市政務吧!」
他這話雖極端,卻也令其餘領主警醒不少。
而就在這時,「貴族腔」領主見時機已到,緩緩起身:
「不,諸位,這個叫李昂的牧師,不一樣,他是策劃整場戰爭的主謀。」
「而且你們別忘了,在他殺死的人中,還有一位同樣來自戰爭神殿的高階牧師。」
「殘害同僚,在神殿中同樣是重罪,相信即便我們對他判刑,戰爭神殿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殺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手臂壯」領主再次嗆道,「你是說,一個剛剛才被頒發聖徽的資深牧師,殺死了一個高階牧師?當我們是傻子嗎?」
「再者說,你能代表戰爭神殿嗎?怎能如此確定他們不會有意見?」
話落,大廳內傳來一陣鬨笑。
但也有人後知後覺:
「我才發現,這個李昂,策劃戰爭的主謀,」
「竟然還只是個資深牧師?」
「而且還是剛領聖徽、沒到半個月的資深牧師?」
「也就是說,他一介資深牧師,帶著幾個隊友,一群野人,加上一群智力不及我家狗的巨人,」
「打贏了我們由高階牧師隨軍率隊的獅鷲騎兵和城防軍混編的精銳部隊?」
「這、這怎麼可能?」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番話一時間,激起一陣稀稀疏疏的低聲議論。
能率領一群烏合之眾,戰勝實力遠強於他們的正規軍,可不單單是個體實力強就能做到的。
儘管表面上依舊同仇敵愾,但不少人都已心生起熱絡的小心思,
他們紛紛打起了算盤:
若是這人最終免於死刑,或許可以私下派人接觸一下。
在費倫,自由風氣盛行,年輕的強者不算少,而年輕的指揮官可真就是鳳毛麟角了。
「好了,肅靜。」
萊拉·銀手用木槌止住了議會大廳內的嘈雜。
「首先,武僧科格和騎士艾麗婭在抓捕後,將處置權移交給所屬勢力,這一點,諸位沒意見吧?」
座下領主,皆無一人反對。
就連「貴族腔」領主都一言不發,他知道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道理。
對這兩人的寬鬆,便意味著所有的罪行都會壓在最後一人身上,這正合他意。
「那就這麼定了——鐺!」
萊拉·銀手一錘定音。
「最後就是,關於這場戰爭的核心主謀——牧師、李昂。」
「要不……」
萊拉試探地看向眾人,「先擬定抓捕入監,經律法審判,為其定下最終判決?」
其實如果拋開位置,她倒是挺欣賞眼前這位年輕的冒險者。
畢竟她年輕時,也是一路冒險走過來的,相識了凱爾本,成家於深水城。
但此刻的她,坐在這裡,代表的是深水城的利益。
兩百條士兵的性命,可不是短暫的欣賞就能抵消的。
「審判?」「手臂壯」領主不滿地嘟囔道,「怎麼審判他?誰能審判他?」
「難道光明正大地在法庭上開庭,再召集市民來旁聽?」
「等著他親口說出,是怎麼看到我們士兵的惡行,一步步帶領受壓迫的蠻族英勇反抗的故事?」
「哼,」「貴族腔」領主冷哼一聲,針鋒相對,「那乾脆別走律法程序了。」
「這個背負兩百條人命的惡魔,應該啟動對待暴徒的特殊手段,讓護法隊立刻進行逮捕,如果反抗就立刻處決!」
一說到處決,蒙面領主中稀稀疏疏響起反對聲。
畢竟兩百條士兵的命再珍貴,那也是過去的事。
而一個負罪、留下把柄的年輕指揮官,顯然比一個死人更有價值。
「如果立刻處決,會不會引起戰爭神殿的不滿?」一名領主反問。
可他話音剛落,那名暴脾氣的領主又拍了一下桌子。
「這裡是議會,不是那些教派、神殿的棋子!」
「難道我們深水城抓捕自己的犯人,還要看那些神殿的臉色不成?」
但這話很快便引起了一些虔信領主的不滿。
他們中也有不少人是提爾或洛山達的信徒,對他們來說,蒙面領主只是工作,每日禮拜才是生活。
爭吵聲漸漸強烈。
又來了……
萊拉·銀手手扶著額頭,輕靠在椅背上。
自從昨天從黑杖塔那裡收到了傳訊,她便整晚都沒合眼,一直在處理相關事宜。
直到議會開庭,還要為了所謂的議會制度,忍受這群人粗魯的爭吵。
恍惚間,她的思緒飄回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她的丈夫,公開領主凱爾本·黑杖,每次從領主府邸回到家,也總是累得癱坐在沙發上,除了晚飯吃什麼,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彼時,她只覺得是對方有了新歡,或是對自己生厭。
直到自己如今也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她理解了這份工作的辛苦,卻用了半生,也無法理解、抑或不願理解身邊人的逝去。
突然,「嘩」的一聲。
在其主座正前方,黑曜石燭台上有一支蠟燭,突兀地燃起一道湛藍的奧術火焰。
與此同時,萊拉·銀手的瞳孔中也閃爍出同樣色彩的奧術光波。
「砰——肅靜!」
她敲了一下手中木槌。
議會大廳內,劇烈的爭吵聲戛然而止,十位蒙面領主齊刷刷看向中央的萊拉。
「我剛剛收到傳訊,那四位……哦不,三位罪犯已經找到,他們正在我們的盟友長鞍鎮的轄地內。」
萊拉·銀手淡淡道:「我會與哈貝爾家族進行協商,嘗試協助抓捕罪犯。」
「同時立刻發布通緝令,並出動護法隊,一旦罪犯離開長鞍鎮,立刻抓捕。」
「至於審判……」她頓了頓,輕閉上眼。
心中暗道:如果是凱爾本坐在這裡,他會怎麼做呢……
半晌後,她終於緩緩開口:「律法是深水城的核心之一,抓捕到李昂後應該按照律法公開審判,並召集市民旁聽。」
「深水城的名譽,靠得從不是細心擦拭,而是無論蒙塵多少,都依然敢在立於陽光下的坦然。」
「各位有沒有異議?」
話剛落地,萊拉看著又躍躍欲試的那位「貴族腔」領主,眉頭皺了皺,索性耍性子敲了一下木槌,斷了對方搶話的機會。
「算了,直接投票表決吧。」
嘩啦啦啦。
台下紅木桌前亮起一陣稀稀疏疏的湛藍色魔法選票。
五息之後。
「七人同意,」萊拉·銀手道出結果,「看來我的三票不重要了,這項提案通過。」
「今日會議到此結束,如果諸位沒有其他事,就此散會吧。」
話音剛落。
「等等,萊拉大人。」
但見那「貴族腔」領主突然起身,眾人看不到的罩袍下,他手套內部的戒指熠熠生輝。
那是附魔的【傳訊術】。
看著他那發抖的手,似乎是剛收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怎麼了?」萊拉看向他。
「這個叫李昂的犯人能否落網,關乎深水城的顏面。」
「但這事兒又是在長鞍鎮的領地上發生,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
對面的「手臂壯」領主搶道,「你不會是擔心長鞍鎮庇護罪犯吧?」
話落,又引起一陣鬨笑。
他們深水城可是與長鞍鎮有著「牢不可破」的友誼,打死他們也不相信,對面包庇罪犯。
「不,我只是收到消息,參與這次行動的冒險小隊,似乎還有一位哈貝爾家族的人,」「貴族腔」領主語氣緩慢卻無比清晰,面罩漸漸轉向萊拉的臉。
「萊拉大人,看來您這【祈願術】追溯的畫面,似乎有些殘缺的地方。」
篤定的語氣,令眾領主一愣,開始還以為是對方信口胡謅。
直到見萊拉的臉色逐漸不對,才紛紛騷動起來。
「萊拉大人,他說的是真的?」
萊拉·銀手深深看了那領主一眼,淡淡點了點頭:
「哈貝爾家族的人,自有哈貝爾家族的人去管,而我們要抓捕的三個都是深水城的人——」
「但是現在,」「貴族腔」重重拍了下桌子,打斷了萊拉,「那三個深水城人都在長鞍鎮!」
「您真不明白嗎?萊拉大人!」
「只要他們一輩子不出長鞍鎮,我們可能永遠都抓不回來。」
「深水城就將永遠蒙羞!」
話落,萊拉愣住了,就連其餘領主,也紛紛陷入了騷動。
有哈貝爾家的人參與,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藉此機會,「貴族腔」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桌子。
「按照外交條例,像這種牽扯到兩個地區的跨轄地抓捕,我們應該向上遞交到領主聯盟,由領主聯盟進行裁決。」
話落,一眾蒙面領主紛紛開口。
「是啊,有聯盟的裁決,哈貝爾家族就必須交出兇手。」
「可遞交裁決就代表著,剛剛畫面中所展露的醜惡,所有盟友勢力都會知曉。」「手臂壯」還想掙扎。
「哼,」「暴脾氣」領主不屑道,「令逃犯逍遙法外,遮掩自己過往的罪行,才是真正的醜惡!」
一片嘈雜中,唯有萊拉,眉頭越陷越深,眼睛越來越冷。
她看著「貴族腔」:「你確定,要遞交裁決?」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沒等對方開口,萊拉自顧自地解釋。
「這意味著一旦聯盟的裁決下來,無論是什麼結果,作為成員之一的深水城都必須接受。」
「即便裁決的結果,與我們的抓捕提案相悖,也要無條件接受。」
「貴族腔」卻只是哼哼一笑,微微欠身:「我相信領主聯盟會給出公正的裁決。」
萊拉·銀手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那就投票表決吧。」
「先說明,我本人反對。」
她敲了一下木槌。
……
【哈欠門酒館】
老三弦正抱著破琴,突兀的,一隻粗壯手臂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他轉頭抱怨道:「幹什麼?我酒還沒喝完呢!」
「等會讓你喝個夠,先跟我過來!」
匆匆趕來的杜爾南,生拉硬拽,將老三弦連人帶琴拽進了個包廂。
砰,杜爾南反手將門關死,又按向牆面一處暗門,魔法結界瞬間岩牆蔓延,籠罩了整個房間。
這是隔音法陣。
直至此刻,他才轉頭看向老三弦:「以後你的酒管夠,但現在你得幫我個忙。」
「幫忙?」老三弦一愣,「什麼忙?開分店需要我去駐唱?」
杜爾南無視了對方的油嘴滑舌,面色嚴峻。
他認神色真道:「我想請你們豎琴手同盟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