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還未反應，身後便傳來一聲嬌叱：
「你要幹什麼！」
艾麗婭率先趕了過來，一把攬過顫顫巍巍要起身的李昂的手臂，扛在肩上。
她另一隻手，劍尖直指前方的瓦爾加，眼中滿是警惕。
顯然她沒聽清剛剛二人交談，看著瓦爾加的靈體戰錘，便以為對方要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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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李昂覺得以艾麗婭的性格，即便剛剛在場，此刻也照樣會舉起劍。
「放下武器！你們已經敗了，投降可免一死！」
艾麗婭劍尖又向前抵了一分。
「不，騎士小姐，」瓦爾加喃喃，胸膛朝著劍尖挺了一分，「我軍還沒有失敗。」
他晃了晃錘子，「如你所見，起碼此刻沒有。」
「你！」
艾麗婭柳眉一挑，剛要發怒，便感到左邊肩膀一沉。
李昂的手搭在上面，費力地撐著，整個人也隨之徹底站起來。
接著，他輕輕拍了拍，「退後吧，艾麗婭，這裡交給我。」
「可是……」艾麗婭還要出聲，卻瞥見李昂側頭對她笑了笑：「相信我，很快就會結束的。」
見李昂目光決絕，艾麗婭只能嗔怪地看了李昂一眼，斂起笑容，又狠狠瞪向瓦爾加。
她不甘地收起劍，快步後退，順帶將身後邁著小碎步、姍姍來遲的安娜，以及伊爾莎等人一併攔了回去。
將場地中央，徹底留給了李昂與瓦爾加兩人。
「其實你可以命令那位騎士小姐殺了我，那是你作為指揮官的權柄。」
「沒有必要，」李昂說話都有氣無力，從一旁的地上用力扯起鏈枷扛回肩上。
接著他抬頭，冷眸直抵住對方的眼睛。
「還有什麼話要代為轉告嗎？」
「關於信仰、親人或……朋友？」
「我沒有家人，」瓦爾加搖了搖頭，徑直跳過了關於信仰的話題，「至於朋友……」
他頓了頓，手掏向腰包摸索了一陣，從中掏出了一塊巴掌大、半邊都被剛剛的戰鬥餘波燒焦的圓木。
他握著原木，將其丟向了李昂。
「西里爾辦公桌上的筆筒壞了，這塊龍血木剛好可以給他換個新的。」
李昂一把接住，點了點頭，將其塞進了兜里。
「三息之後？」
瓦爾加點了點頭，喉結卻不自覺地滾了滾。
那壓抑心中的話語，終於還是擠出了早已不願再張開的嘴：
「我願用死亡為自己的褻瀆贖罪。」
「你說……」
他目光越過李昂，落到其身後深坑內、被戰火包裹的報廢引擎上。
其中依舊可見無數靈魂在遊蕩，只不過卻沒有了曾經的絕望哀嚎。
「偉大而仁慈的戰爭之主，祂會展露神恩，拯救這些無辜的士兵嗎？」
「戰爭，拯救？」
李昂嗤笑一聲，又兩指併攏，將嘴邊燃燒大半的菸蒂掐斷，扔在腳邊，用腳碾了碾。
他懶得回答這種可笑的問題，只是淡淡道：
「還有一息。」
話音落下，一秒後。
戰場中央兩個疲憊的身軀，幾乎同時向對方邁出了右腳。
而近乎在同一時間，不，是比這還早一瞬，兩聲嘹亮的馬鳴響徹整座山脈、整片天空，乃至整個世界。
科米爾的邊境曠野，正欲衝鋒的紫龍騎士；
卡林珊的黃沙角斗場，滿身血污、舉劍待落的奴隸；
某城邦公爵的臥室，剛抬起匕首的黑網刺客……
所有位面，所有身處戰爭之人，皆在此刻動作定格，尋著馬鳴，望向了虛空。
那是獅鷲山脈所在之地，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沒聽說過這個地名。
恍惚間，似有一白一黑兩匹駿馬如飛馳的箭矢，裹挾著與體色相同的滾滾塵煙，自李昂與瓦爾加背後的世界盡頭相向而馳。
那馬蹄邁得極快，眨眼之間便已從世界盡頭，超過疲憊奔跑的二人。
先一步自戰場中央相撞，撞得猛烈，撞得激盪，又裹挾著些許彼此的體色向相反方向而去。
馬蹄之下，滾滾煙塵也如相向而行的潮水一般，相交又盪開。
而那黑白兩道煙塵相交，化作灰暗的混沌，向著四周席捲，漫過岩石、碎坑、部落、山川，乃至太陽。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消失不見。
唯有那如無垠大海般暗流洶湧、窮盡變化的永恆混沌。
下一個剎那。
兩隻殘破鐵靴才堪堪踏入，在混沌的海面上踏出一陣漣漪。
而正是從這一刻起，瓦爾加身上的燒傷、鎧甲乃至髮絲樣貌，都在這一瞬失去了原有的特徵。
僅剩一個化作流光的人類軀殼，揮舞著同樣為流光所鑄的戰錘。
另一邊，李昂亦是同樣如此。
只不過他手中的鏈枷中，仍有一縷赤紅的戰火，在無盡的混沌中顯得格外耀眼。
發光的人類軀殼儘管發不出聲音，卻仍嘶吼著，向著混沌海洋的中央衝去。
沒有碰撞聲。
下一瞬，那流光所鑄的戰錘被鏈枷擊飛，旋轉著拋向高空，又斜插入海面，捲起一陣浪潮。
與此同時，海洋中央又有一道漣漪濺起。
但見那已赤手空拳的光鑄軀殼，在剛剛的交鋒中，身子直挺挺地向著後方倒去。
「砰——」
風聲、喧鬧聲、山間的鳥鳴，與瓦爾加的身軀重砸在岩石上的聲音，皆同時在此刻回歸。
二人的腳下，再次回到了那個千瘡百孔的岩台。
「發、發生了什麼？」
安娜一臉懵，焦急地拽了拽艾麗婭的臂膀。
她不明白，兩人明明都站在原地沒動，怎麼那瓦爾加便自己倒斃了？
「呃……」艾麗婭一時語塞，老實說，她也沒看清。
她甚至認為是瓦爾加本就油盡燈枯，自己摔倒的。
但為了維護李昂此刻作為決鬥勝利者的尊嚴，她自是不能這樣說。
只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胡謅：
「剛剛，他們的靈魂已經在另外一個位面，完成了決鬥。」
「而在我們的物質位面，僅僅過了一瞬間。」
「另外一個位面？還能這樣嗎？！」安娜眼睛瞪得渾圓，誓要將這個與李昂有關的「新知識」徹底印在記憶宮殿裡。
戰場中央，李昂淡淡地看著前方瓦爾加倒下的身體。
此刻，他腳下到對方的距離，與開戰之前，別無二致。
此刻的瓦爾加，呈大字癱倒在地上，呼吸漸漸微弱，瞳孔漸漸渙散。
輕輕地，李昂踱步上前。
而隨著他邁動步伐，
「當——」
一聲悠揚的鐘聲自天際響徹。
聲音一如那日清晨六點，深水城居民所聽到的那般。
伴隨著李昂腳下的步子，每踩一次地面，便響徹一聲。
似是太陽都被這急促的鐘聲喚醒，冷冽的陽光灑了下來。
又或是冬日的陽光本就這般清冷而炙烈，再加上天空中的雲層已被李昂攪碎，此刻才顯得如此耀眼。
總之，
光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