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拉克聽著那令人心顫的咒語，再看向前方如炮彈般襲來、眼中毫無懼色的李昂，直覺瘋狂報警。
他下意識想要提韁拉升，放棄衝鋒迂迴再戰，但為時已晚。
咒語停歇，萬籟俱寂。
下一瞬，「轟隆隆」，山谷震顫。
無數石牆自光滑的天然岩台上破土而出，如雨後春筍般，豎直往上，急速生長，僅是眨眼間，便生得似錯綜複雜的參天石林。
轉瞬之間，便已越過了部落原本的城牆，以遮天蔽日之勢，擋在了獅鷲騎兵俯衝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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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近在咫尺、驟然拔高的巨型石牆，瑪格拉克心中猛地一緊，但此衝鋒之勢已起，無法掉頭。
「不過是些石頭，衝破它們！」
即便他不下令，身後久經百戰的騎兵們也早已咬緊牙關，夾緊騎槍。
「轟——！」
「金色的巨龍」與林立的石牆相撞。
剎那間，轟鳴聲響徹山谷，碎石如暴雨飛濺，漫天塵煙沖天而起。
「咳咳……」
撞碎石牆後，瑪格拉克嗆得咳了幾聲，再次揮舞著騎槍，高聲喝令：
「先升空！在前方高點集結，再次反衝！」
衝鋒慣性已散，此地不可久留。
反正他們是天空騎兵，只要升空，就永遠掌握著主動進攻的機會。而敵人不可能永遠都能釋放這該死的石牆。
正當他話音落下，耳畔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男人的低語：
「你們或許沒機會再升空了。」
「是誰？！」
瑪格拉克大驚失色，疑問剛剛升起，便聽耳邊狂風大作，颶風自上而下，瞬間將漫天塵煙吹得乾淨。
敵人近在咫尺的聲音令瑪格拉克已無暇顧及其他。
在視野恢復瞬間，他當即眯著眼，順著聲音來源昂起頭。
只見那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殘破石牆之巔，一個身披鎖甲的偉岸身影，正扛著鏈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具屍體。
就是那個人！
剛剛不知死活沖向他的那個人！
「裝神弄鬼！」瑪格拉克冷哼一聲，衝著周圍下令，「你們先升空，我去把他挑下來！」
說罷，瑪格拉克架起騎槍，用力一拽韁繩，試圖驅使獅鷲攀升。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唰、唰、唰！」密集的破空之聲驟響。
緊接著，獅鷲的悽厲哀嚎與騎兵同僚們的慘叫，此起彼伏，自他身下的半空響起。
瑪格拉克大驚，再也顧不得上方那人，連忙低頭，目光掃去，眼前一幕令他睚眥欲裂。
投網，遮天蔽日的投網，自下向上擲來。
大的網直徑甚至有五米有餘，由雙頭巨人拋出，稜角處墜著巨石，獅鷲一旦被纏住邊角，便會瞬間失衡，向地墜去。
小的不到半米，由豺狼人負責擲出，雖力道不足，卻勝在數量多，即便套住爪子、頭、翅膀等位置，也足以令獅鷲飛行受阻。
一時間，他麾下大半騎兵已被網子束住，再也無法平穩飛行，更別提衝鋒了。
更有甚者，被網子困住後，驚慌失措，連帶著身下獅鷲也隨之力竭、失衡，如無頭蒼蠅般亂撞。
「全體聽令，不要驚慌。」
「被困住的，先穩住飛行，敵人的武器碰不到我們！」瑪格拉克焦急地向下方大吼，「沒被困住的立刻升空，找機會幫助其餘戰友，挑開身上的網！」
瑪格拉克這邊話音剛落，那道熟悉又淡漠的聲音，自頭頂上方急速下墜。
「指揮得挺不錯，但你已經沒機會了。」
感受著頭頂陰影，瑪格拉克心尖一顫，抬頭瞬間，但見一顆滾大鏈錘，夾雜著赤紅火焰，已將全部視野覆蓋，朝著他直貫而下。
千鈞一髮，瑪格拉克只得雙手架起騎槍，橫置於頭頂。
期待著這柄深水城為他這位隊長特意鍛造的附魔騎槍，能幫自己抵擋這一擊。
下一瞬，兩兵相撞。
「轟隆，」一聲巨響，聲波凝為實質，極速盪過整片戰場。
一聲未停，一聲又起。
黑影墜地，又是一聲巨響。
地面蠻族眾人皆感腳下大地一震，紛紛望向聲音來源處，但見碎石飛濺，塵煙漫起。
還未待他們看清那下墜之物，卻先一步見己方的大酋長李昂自空中下落，「啪嗒」，雙腳著地，膝蓋微彎，在卸去力道後，甩著沾滿鐵碎與肉沫的鏈枷，掄了一個渾圓，又重新架回肩上。
在他腳邊，塵煙終於散去。
但見那不可一世、騎著最強壯的獅鷲、披著最厚板甲的瑪格拉克，已在剛剛那下墜一擊下深埋入地底，陷在布滿龜裂與蛛網裂紋的岩縫之中。
他身子不斷抽搐，鮮血順著鎧甲裂縫溢出，不知死活。
李昂掃了一眼腳下坑中的敗將。手腕一震，單手拎起鏈枷，隨意得如兒童揮柳條般向下一抖。
「轟隆。」
本就深陷龜裂的地面再次向下塌陷。
待到鏈枷抬起時，坑底已化作一灘金屬混雜著血肉的泥濘，再也分不清哪塊是獅鷲的，哪塊是人的。
一時間喧囂的戰場中央鴉雀無聲。
「看我幹什麼？」李昂高舉起鏈枷，衝著周圍士兵大聲吼道：
「繼續拋網，宰了頭頂那群野雞！」
話落，周遭蠻族才反應了過來，己方大酋長已入萬軍叢中，將敵方將領一擊斃命，令他們士氣大振，跟著齊聲大喊：
「宰了他們！」
「宰了他們！」
一時間，投網遮天蔽日，自下而上拋起。
投網拋完了，還有標槍、箭矢、飛石伺候。
不少獅鷲騎兵因被網所困，拼命振著翅膀，卻也只能維持在半空難以升高，等待他們的則是不斷跳起、饑渴的雙頭巨人們。
一旦網子的末端被雙頭巨人的大手扯住，他們便會如落網野雞被瞬間拽落地面，「拔毛拆骨」。
而同時，那些蟄伏在城牆根下，由比約恩和弗洛基所率領的蠻族獅鷲勇士也紛紛出動。
三五成群，向著天空中那些被巨網籠罩住、身形不穩、身披鎧甲的獅鷲騎兵圍殺而去。
而在另一邊。
率領著地面步兵方陣，在雲霧術中緩步推進了快半分鐘的瓦爾加，聽著前方如山石崩碎的轟烈聲，還有那仿佛近在耳邊的原初咒語，心中一突，忽覺不對。
「除了那兩隻頭的野狗，你們還在迷霧中遇到過別的敵人嗎？」他不禁大聲質問。
回應他的只有斑鬣狗越發虛弱的嘶吼，與令人心慌的沉默。
如果這時瓦爾加還未反應過來，那便是真的蠢了。
「該死的，我們被騙了！」
「全軍聽令，快點出擊！」
他聲嘶力竭地大喊，「別管陣型了，快點迎上去！幫助我們的騎兵部隊！」
同時，他還不忘向著達爾文大吼：「達爾文，計劃有變！」
「控制著你那大傢伙，最快速度上前開路！絕不能讓獅鷲騎兵有閃失！」
話音剛落，他便率先一步前踏，神力驟然湧現，身子如一道流光瞬間向前衝鋒。
僅是三秒間，便沖開層層迷霧，視野驟然開朗。
「那、那是……」
望著眼前一幕，瓦爾加只覺心臟像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窒息的絕望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不，不對，這不可能！
那可是深水城榮耀與武力的象徵，是花重金打造的最為精銳的部隊——獅鷲騎兵。
即便與地面部隊配合慢了半分，也絕不可能會如山間野鳥般，被一群大字不識、茹毛飲血的野人網纏棒打，糾纏得如此狼狽。
他寧願相信是好大喜功的隊長瑪格拉克指揮失誤，也不願意相信眼前的蠻族，真的能將他們的一切步驟算得如此精確，並展開如此精密的配合。
但眼前的畫面，與那撲面而來的血腥濃風，卻無時無刻不在向他證明這血淋淋的現實。
眼前景象的震撼，竟令他一時駐足，忘記了前行。
直至身後，傳來了一道驚慌的呼喚。
「完、完了，全完了。」
達爾文緊隨其後，從迷霧中衝出，看著眼前景象，當場大腦宕機，愣在了原地。
此次軍事演習的首要目的便是訓練、擴充獅鷲騎兵。
眼下還未接敵，騎兵便已經損失慘重，即便順利拿下了獅鷲部落，他所有依託於榮耀與軍功的幻想，都已如夢幻泡影離他遠去。
手足無措間，他再次如卑微的學徒般，試圖從導師瓦爾加這裡找到答案：
「導、導師，我我，」唇齒打顫，「我該怎麼辦？」
在他說話間，身後的重甲衛兵們也緊隨其後，齊刷刷衝破了迷霧。
但當他們滿懷期待，以為敵軍已被騎兵攪亂陣型，只等自己享受追殺樂趣時。
眼前堪稱災難的景象，令他們一時間腳步踟躕，如鱗片般的盾牆不斷發出快速的「桌球」響聲，那是盾衛的手在顫抖。
「怎麼辦？哼！」
瓦爾加神色恢復漠然，注視著前方慘狀，感受著身後的慌亂，深吸了口氣，厲聲怒喝：
「達爾文，以及所有人，所有隸屬於深水城的士兵！聽令！」
「戰爭，還沒有結束！」
聲音如海嘯，狠狠拍在身後每個人的耳畔，令他們心臟一緊。
而說話間，瓦爾加那因震驚鬆弛的手臂再次繃緊，手中戰錘上的神聖光輝，也在轉瞬間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
「我們此戰是為了榮耀，為了軍功，為了金錢。」
「但那些虛妄已離我們遠去，此時此刻，戰爭就是為了戰爭，輸了死，贏者生！」
「我無需再向你們過多承諾，此刻，我保證只兩件事。」
瓦爾加抬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保證會處決每一個後退哪怕一步的士兵，無論你是貴族、貧民，祈禱者亦或奧術者。」
達爾文和跟在隊伍後方的蒼老法師聞言身子一顫，顯然，這話很大一部分是說給他們聽的。
瓦爾加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此戰失敗，我保證我會死在失敗的前面。」
待他話音落下之時，身上的氣勢已攀升至頂峰。
還不待眾人反應，瓦爾加一步前踏，閃爍著神聖光輝的戰錘遙指前方。
「敵人就在眼前，偉大的戰爭之主正在注視著我們！」
「深水城的戰士們！你們的劍鈍了嗎！到底還在等什麼？！」
「吼——！」
身後的士兵齊聲高呼，所有的恐懼都在這決絕的宣言下被沖得煙消雲散。
他們奮力邁著大步，聲嘶力竭地向著敵人衝去。
在這一瞬間，他們仿佛回到了十餘歲時，第一次在深水城寂靜陵墓聞著英雄們墓前的動人花香、下定決心參軍的那個少年時期。
那是不摻雜任何雜質，一顆純粹的少年之心，對戰爭勝利最真摯的渴望。
以至於這份遲來的渴望，都隱隱衝散、掩去了他們此前在庸碌中那些為了錢財蠅營狗苟的褻瀆行徑。
鋼鐵洪流間，達爾文面露掙扎。
他與普通士兵不同，自幼接受所謂的貴族教育，瓦爾加那些提振士氣的決絕宣言，在他眼裡便是忽悠士兵前線送死的鬼話。
但對方有一句沒說錯——戰爭還沒有結束。
即便獅鷲騎兵遭難，但他手中還有此行最大的底牌。
他當即高舉右手，手背烙印閃爍，控制著那高大的煉獄行刑官一馬當先，越過人群頂在最前方。
只要拿下獅鷲部落，拿下第二座【尖峰鷹巢】，一切便還有餘地。
他可以通過政治運作，將獅鷲騎兵的損失全部算在瓦爾加的錯誤指揮上，而功勞則全部屬於他自己。
甚至必要時，還可以讓自己那位老糊塗的導師永遠閉嘴。
畢竟死人才不會甩鍋。
大地震顫，天空被煉獄之火映得一片通紅。
這邊對獅鷲騎兵的圍剿還未結束，前方士氣高昂、怒喊著口號的大軍已然壓境。
「考哥爾、尤爾夫聽令！帶著所有的雙頭巨人、先祖勇士立刻收手，」李昂立於前線之上，面對那撲面而來的威壓渾然不懼，高舉鏈枷發號施令，「向著前方衝鋒！迎敵！」
緊接著，他又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魯肯、比約恩，率領豺狼人散兵與騎著獅鷲的勇士，繼續圍剿剩餘的獅鷲騎兵！防止他們反撲！」
話落瞬間，數道領命聲齊聲響起。
考哥爾當即高舉手中印著「鐵鍋燉肉」的【先吃團】戰旗，向前揮舞：「吃貨們，跟我往前沖！誰跑得慢，今晚沒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