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連哄帶嚇地演示了數遍,李昂終於勉強教會了考哥爾一個人。
隨後,考哥爾便轉過身,耀武揚威地向著身後比他還蠢的蠢貨們咆哮下令。
三十多頭雙頭巨人以五十米外山頂上的一棵挺拔冷杉為靶。
腰腹發力,手臂揮舞。
一張張巨網不斷拋向半空,向著冷杉樹交織罩去,又一遍遍落回了原地。
至於豺狼人那邊,炮灰自然不配擁有護甲這種奢侈品,無論是護心板,還是飛龍皮甲,都與他們無關。
可他們身上的負重卻一點不少。
每隻豺狼人的背上,都綁著一個藤蔓編織的籮筐。
流星索、小型投網、投石索、標槍,將籮筐塞得滿滿當當。
此刻,一百零三名豺狼人士兵正在魯肯的帶領下,排成一橫列,不斷練習著向遠處投擲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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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猾的魯肯敏銳地抓住了散兵的特質。
比起近戰肉搏,散兵更重要的是通過變換不同武器實現對戰場的大範圍輻射與控制。
所以,與其訓練千篇一律的揮砍,還不如多練練投擲。
察覺到側方的視線,魯肯動作驟停,轉過頭,正迎上站在樹蔭下打量著他們方陣的李昂。
魯肯臉上教官般的嚴苛瞬間消散,換上一臉諂媚的笑容,吐著舌頭,搖著尾巴一路小跑過來。
「主人,偉大的主人!」
「您來得太及時了,我這拙劣的教導簡直是在浪費糧食!」魯肯躬著身子,連連討好,「還請您親——」
「不,魯肯,」李昂沖他淡淡一笑。
「你做得很好,回去,繼續。」
魯肯確實對戰鬥有著異乎尋常的天賦。
或者說,那狡詐的本性,恰巧在戰場上發揮了正確的作用。
時間流逝,太陽漸漸越過山巔。
部落城牆內,被用作臨時訓練場的儀式場地上,那些因覺醒烏斯伽血脈而在訓練中揮灑熱血的蠻族戰士們,嘶吼聲漸漸平息。
遙遙望去,場地上空升騰起陣陣白霧,那是他們體表蒸發的氣血。
空中時不時傳來破空聲。
四頭獅鷲排成一列,利爪下方用藤蔓結成網兜,吊著一個巨大木箱,正從山腰另一側繞路緩緩飛來。
無論是蠻族還是豺狼人,見此情景都不禁面露好奇。
這已經是他們今日第三次目睹獅鷲充當苦力運送物資了。
雙頭巨人們起初也探頭張望,但在嗅出木箱裡裝的並非食物後,便徹底喪失了興趣。
巨大貨箱前,領隊比約恩當即跳下獅鷲,用標槍尖端挑開箱體上覆蓋的幕布。
箱底邊緣,正不斷向外滲出淡紫色的粘稠液體,看著既神秘又詭異。
比約恩看向遠處樹蔭下的李昂,在得到眼神示意後,
他轉身,向圍觀的蠻族眾人招了招手,「所有人,依次在箱子面前排好隊。」
收到命令的蠻族戰士們頓時收斂陣型,排起長隊,依次上前。
此前,他們只接到命令上繳武器,卻不知究竟要做什麼。
直到,排在最前的尤爾夫從箱中拔出那把屬於他的精鋼巨劍。
此刻,那劍身鋒芒更甚,劍刃上,紫光流轉。
時不時還有一絲絲紫色毒瘴,順著劍尖緩緩垂落,貼著地面向四周逸散。
尤爾夫雙手握住劍柄,用力向天空揮砍。
聽著破空銳響,他眼中滿是興奮,當即高舉巨劍,轉身衝著身後排隊的族人們大吼:
「這是大酋長,是先祖烏斯伽給予我們的恩賜!」
人群瞬間沸騰,齊聲高呼:「為了大酋長!為了烏斯伽!」
場地另一邊,魯肯瑟縮著身子,看著這群渾身蒸騰著氣血、振臂高呼的蠻族戰士,既好奇又不敢靠近。
豺狼人們此前也上繳了大量的標槍。
此刻,那些標槍想必也正靜靜躺在散發著紫氣的貨箱裡。
但沒有李昂發話,魯肯始終不敢挪動半步。
終於,所有的蠻族戰士都領回了被毒液附魔的武器。他們揮舞著利刃,高聲歡呼,漸漸離開了外圍場地,回到了部落里。
直到此時,李昂才邁步走上前。
他抬手拍了拍僅剩的一個貨箱,轉身衝著魯肯招了招手:「過來吧。」
魯肯一愣,嘴角旋即扯出一臉諂媚,快步上前低頭行禮:
「遵命,偉大的主人。」
接著,他轉頭衝著身後的同族們,瞬間變臉,「蠢貨們,快給我跟上。別讓主人等久了。」
「就按照他們剛剛的方式,在箱子面前排好隊,誰敢插隊,我活剝了誰!」
豺狼人們被吼得一哆嗦,當即在魯肯身後排起了一條長龍。
他們從箱中抽出尖端已淬上毒的標槍,反手一插,將其塞入背後的籮筐中。
標槍本就擅長破甲,如今又淬了毒,殺傷力可謂成倍提升。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
「看什麼呢?」
李昂獨自倚靠在城牆之上,對著山腰外的天空出神,耳畔傳來熟悉的呼喚。
側過頭,恍然發覺艾麗婭已然提著長劍走了過來。
這幾日,她應該是除了李昂之外最辛苦的人了。
作為總教官,她幾乎沒有邁出過部落半步,那些有關雙頭巨人和豺狼人的冒險也沒她的份兒。
她起早貪黑地將正規軍的紀律與協同,敲打進這群散漫慣了的野蠻人肌肉里。
此刻,尤爾夫已經走上正軌,可以代替她的位置,這才騰出空來。
見李昂鎖著眉,面容冷毅不語,艾麗婭便也順著視線望去。
巍峨的主峰高聳入雲,明明同處這片山脈,卻總透著一股遙不可及的剝離感,仿佛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長這麼大,我還從未見過巨龍,」艾麗婭走到李昂身旁,同樣靠在城牆上,汗珠順著白皙的額頭,滑入閃著冷光的精鋼護頸下,「等戰爭結束,咱們上去觀光旅遊怎麼樣?」
「就像吟遊詩人口中的勇者那樣?」她轉過頭,眼神狡黠,「說不定屠龍歸來,非但不會受罰,反而會成為深水城的大英雄!」
深水城與龍,是遺忘了起因、永遠都解不開的仇恨。
這甚至無關彼此的善惡立場,是純粹的種族敵對。
皺眉思索的李昂終於被逗笑了兩聲。
「我可不干,」他打量了一眼對方,「巨龍對嚼鐵皮沒興趣,你這身鐵罐頭一定是我們之間最安全的。」
「哼哼哼,」耳畔傳來了艾麗婭附和的哼笑。
之後,二人就這般並著肩,倚在城牆上,任由山風拂面,望著天空,誰都沒有再言語。
直到,
「你是在擔心決戰嗎?」艾麗婭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未等李昂回答,她便自顧自地接著說:
「說真的,瞧瞧我們現在所掌握的兵力,如果你在上山前敢對我這樣許諾,我一定會認為你瘋了。
「快八十名全部由【野蠻人】職業者組成的近戰方陣,還有三十多頭體重數噸、高約四米的怪獸步兵,這是一般的城邦勢力傾盡資源都不敢想的配置。」
「再加上那群豺狼人,還有騎著獅鷲的勇士。」
「你在戰前做了如此多的努力,我想……」
艾麗婭白皙的脖頸靠在城牆上,昂起頭,愜意地眯起雙眼,山風拂過她垂落牆外的黑髮,如旗幟般飄揚。
「接下來,是享受努力成果的時候了。」
「或許吧,」李昂輕聲呼出一口濁氣。
「但戰爭曾教導我,永遠要在戰術中重視敵人。」
「更何況,」李昂側過頭,看向艾麗婭,「上午科格帶來了消息,我們的敵人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安分。」
「他們剛從巴托地獄訂購了一台巨大的構造體。」
「構造體?」
剛得知這消息的艾麗婭黛眉緊蹙,瞬間握緊劍柄,「它長什麼樣子?很強嗎?」
「瞧吧,」看著對方緊張的模樣,李昂笑著攤了攤手,「我說過的,要在戰術中重視敵人。」
察覺到自己此刻失態,與剛剛那副雲淡風輕、宛如長者般的說教對比鮮明,艾麗婭有些不自然地扭過頭。
「放心吧,」李昂接著說道,「那東西應該沒那麼強。」
「至少明面上,我們的底牌要比敵人多得多。」
艾麗婭長舒一口氣,卻又接著追問:「那……你認為對方什麼時候進攻?」
「今天或明天,安娜說,那構造體只能在物質位面存在這麼久。」李昂篤定地回答。
「我已經派了科格和比約恩,在山腰另一面視野極佳的地方,做了個隱蔽的瞭望台,」他抬手遙指遠處半山腰的一片茂盛灌木,「只要山腳下的敵軍陣營有動向,便能率先一步發覺。」
「如果明天之後,敵人仍沒出動,我們就改變策略,不斷地對敵人的補給線和營地進行騷擾、試探。」
「那如果他們突然偷襲呢?」
艾麗婭接著問,並用手比劃著名。
「我指的是成群的獅鷲騎兵,繞開、或是以範圍法術避開視野,飛向天空,從山腰另一邊直接襲擊我們部落的腹地。」
「不要小瞧獅鷲騎兵,他們是深水城的精銳部隊,最擅長的便是從天而降,從內部攻陷敵人。」
李昂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顯然沒想到,這個只會莽的騎士小姐還能想到這一層。
察覺到這眼神,艾麗婭當即柳眉倒豎,眼含嗔怪,「我在你心裡,難道就是個只會放【至聖斬】的野蠻人嗎?」
李昂當然不敢承認,順勢將話題引到了對方剛剛的提問上。
「關於偵查,其實我還有第二層保險。」
「第二層保險?」艾麗婭一愣,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就是這份保險,有些費『老頭』……」
……
【山洞內·薩滿小屋】
「呃,李昂,這就是你說的……第二道保險?」
艾麗婭站在房間一角,看著眼前的畫面,嘴角微抽。
年邁的老薩滿正盤腿坐在布滿塗鴉的獸皮上。
這獸皮既是地毯,也是他的臥榻,薩滿教義信奉貼近泥土,以感知大地的原初本質。
此時,老薩滿卻緊閉雙眼,淡藍色的靈魂之光自他體內不斷溢出,在半空中交織升騰,逐漸凝實成一尊雙頭巨人的半身像。
儘管艾麗婭從未見過這位巨人。
但對方靈體上兩顆頭顱深邃而睿智的目光,遠超她所見過的那些盟友的蠢笨。
她一眼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先知。
「年輕的酋長,恕我直言,我的預言系法術並非用於此地,命運給予我的啟示,也從不是為了助長殺戮。」
觀星的靈體看向李昂,義正言辭地拒絕。
「我只是答應你,給戰爭信仰一個機會,並不代表連我也要成為你的士兵。」
「得了吧,」李昂撇了撇嘴,精準拿捏住了對方的軟肋,「你的族人可都在我這兒呢。」
「好好想想,」他向身後虛空遙遙揮手,「跟我走的【先吃團】,可是你族群里最強壯、最聰明的一批。」
「如果我們輸了,他們在這場戰爭中死絕,就憑你山洞裡剩下那些拉屎都不會擦的,只會繁衍出越來越蠢的後代。」
「你認為你的族群以後還有什麼出路?」
「兄弟,我覺得李昂夥計說得沒錯,考哥爾那小子確實是最聰明的一個,」一旁,聽風的頭顱忍不住插嘴,「山洞裡留下的傢伙,也確實不會擦屁股。」
「閉嘴,聽風!」
觀星轉頭怒斥,「考哥爾他也不會!他每次都是假裝摔倒,偷偷蹭在其他蠢貨身上!」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噗嗤……」
角落裡的艾麗婭率先繃不住,笑出了聲,「啊,抱歉。」她當即意識到失態,趕忙朝著半空中那尊淡藍色的半透明靈魂鞠了一躬。
三息之後。
「唉……」
觀星嘆了口氣,仿佛又衰老了十歲,「行吧,我答應你。」
「但是,」他又搖了搖頭,疲憊地解釋道,「我的預言法術根本無法支撐日夜不間斷地監視那個地方——」
「白天交給我,」見對方鬆口,李昂當即搶過話語,「你只負責夜間。」
「一旦發現異動,或者類似【隱形術】的魔法痕跡,立刻在精神世界向老薩滿傳遞消息。」
「唉……」觀星再次嘆氣,「我明白了。」
最後,他看向李昂,「年輕的酋長,請你遵守——」
「你知道嗎?」李昂知道對方要說什麼,提前打斷。
他神色肅穆,淡淡看著對方,巍峨眉宇在昏黃中明滅不定。
「什麼?」觀星神色一滯。
「世有虔信者不經死亡、不歷審判、蒙神親自從苦難中接引,靈與軀同被提入無上樂園,永世與神同在。有聖典稱之——」
李昂薄唇輕啟,淡淡吐出兩個字。
「——【被提】。」
聲音並不大,卻仿佛有魔力般,令屋內燭火一陣搖曳。
遠處旁觀的艾麗婭,聽聞時也不由得心中發緊。
「你到底想說什麼?」觀星急切追問。
「我說過的,你的族人本就是戰爭遺落在荒野的眷屬。」
「對於他們,荒原是受難的煉獄,戰場才是永恆的樂土。」
「而此刻,他們只是被我與戰爭【被提】,踏上了回家之路。」